他抬脚展示了一下自己鞋底干涸厚重的泥块,那污渍看上去极具说服力。“保洁刚把地拖了,还算能下脚。你们要是来早一点,这里满地都是泥痕,进来一趟鞋子就得送洗,别提现场了。”
现场工作开始第二天他就知道西装衬衫在这里是累赘,现在都是套上运动服就来上班。
刘副总似乎还想坚持,但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皮鞋,只好点点头,退而求其次:“那让裴工过来阐述一下情况吧。”
周景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个我来汇报就行。”
他拿起笔记本电脑,调出图表和照片。“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恶补和请教,核心难点我都清楚。”
他简要说明了抢救的复杂性和几个关键风险点,用词专业,逻辑严密,刻意将技术壁垒筑得极高。看着他们脸上闪过茫然又努力维持听懂的表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最后,他总结陈词,语气郑重:“当前阶段,任何非必要的接触和干扰都是对文物的二次伤害风险。请务必相信裴工团队的专业判断。”
终于顺利把几尊大佛送走,他松口气往回走,只见裴映躲猫猫一样侧身站在一台大型恒湿机的阴影里。周景山纳闷地走过去:“怎么了?”
裴映探头往外看了看,发现没人,才开口,可仿佛还怕人听到似的,语调轻轻:“发生什么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
“要进来吗?”
“不用,都走了。”周景山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像过年时害怕亲戚串门的内向孩子,心里顿时了然,嘴角不由得短促地弯了一下。
裴映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放下心来,愣愣地点了下头,飘回去继续工作。
好像什么变了,好像又都没有变。周景山咬着下唇,心里原以为结痂的疙瘩有些发痒。
平常下班都是分成两拨人,分别坐周景山和陆哲远的车回酒店。裴映有点事需要耽搁一下,就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独自到办公室加会儿班。可真打开电脑的时候他又只是对着屏幕上一处复杂的三维损伤模型发呆,久久没有动作。反应过来后他苦恼地按揉着发酸的眼周,可能是太累了,他觉得思维有些停滞。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周景山。他已经跟大家都说了自己过后会打车回酒店,所以并不认为周景山是来等他的。周景山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去烧热水。
不管对方是来干嘛的,有个另外的人在,裴映不好意思再发呆了,重新集中精力,思绪被拉回明天要处理的那座模型上。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茶香,是周景山在办公室放着的大红袍,裴映很喜欢那股味道,觉得香香的。以前周景山身上会喷果子味道的香水,现在倒是变了,裴映都不确定他还用不用香水,反正是没有闻到过特殊的香味。
“嗒”轻轻一声,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被摆放在图纸一侧,是给他的,周景山却默不作声坐到另一端,拿起一本《土遗址保护工程案例集》翻看,那是陈家诺带来的。
寂静中,只有两杯茶蒸腾起的细微热气在无声交融,不大的空间被茶的清香和惨白的顶灯填满。不时响起的翻页声和敲击键盘声难免让人片刻想起久远的图书馆学习之夜。
不知过了多久,裴映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脖子,伸手去拿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温度变得正好,他口渴地喝下半杯,温水入喉,他无意识地看向角落。周景山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正皱着眉一边对照手机和书上的内容。
真是笨蛋。
裴映移开视线,出于什么缘由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他没有深究,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些。周景山这段时间的努力他全部都看在眼里,对于建筑师来说有些事情不是非要了解的,不然请专家干嘛,但周景山还是一点一点去学习。这种近乎赎罪的态度让人心软。
周景山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抬头望向他。他若无其事地瞥向别处,动手去关电脑,淡然道:“要去吃东西吗?”
郊柳区虽是新划分的区域,可由于这边租金便宜,许多外地来的上班族会选择在这里租房子,而餐饮业的商家也是闻风而至,便宜的租金加上丰富的客流,这边的美食店不少,只是裴映平常搭乘公共交通,懒得跑过来。有一家他早就收藏了的小吃店,可以趁机过来尝尝。
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可周景山的路虎体型太大,只能找个好停车的地方,两个人步行前往。裴映方向感一般,地点在巷子里,他跟着导航走走停停,周围都是居民楼,怎么看也不像有店铺的样子。正发愁,一只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他的手机。
周景山关掉导航,放大地图观察了一下两人所处位置和目标位置,轻声说:“应该是这边。”
他走到前面去,裴映落后一步跟着,一时之间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脚步不自觉地就落在了他身后半步,一如从前。周景山喜欢出去玩,喜欢散步,以前一有时间就拖着裴映外出。一定得是“拖着”,因为裴映不喜欢出门。城市里到处都是建筑,目之所及都会被钢筋混凝土挡住,和乌索太不一样了。
过去,周景山总是这样,一手攥着手机查路线,另一只手会下意识地向后伸,虚虚地拢着,好像随时准备拉住可能会走丢的他。过去这么久了裴映找路的能力还是没什么长进,他偶尔会想,这或许是一种都市生存的天生技能,如同候鸟识途,而他这只从山野误入的鸟,始终没能完全掌握这套规律。
“是那里吧?”
目的地又被周景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