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前段时间的事了,去勘探古运河前好不容易有空闲时间,周景山打听到一家口碑不错的私人心理咨询室,进行了预约和就诊。
他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原先和裴映去的是医院里的精神心理科,环境冰冷匆忙。这里环境的暖色调和安静,让他有些陌生。医生去洗手间了,他无聊地四处打量,就连立牌上医生的个人信息都读了。
谭医生进来,没穿象征权威的白大褂,而是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与长裤,显得专业而可亲。他冲他微微一笑,给他倒了杯温水。
“医生,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焦虑症的复发。”周景山等人一落座就打开了话匣子,那个短暂的停顿,暴露了他对这个词的不确定。
谭医生点头,翻开笔记本:“愿意具体说说你观察到的吗?”
“我以前的恋人,学生时代确诊过严重的焦虑症。后来分开了,现在因为工作重逢,”周景山语速很快,“刚开始还好,他性格本来就偏静。但最近……他很容易疲惫,有时会突然沉默,聊天时刻意绕开某些话题,整个人……好像总在一种防备状态里。”
谭医生记录着,适时追问:“你提到的‘防备’和‘回避’,在焦虑中确实常见。如果这些状态,伴随长时间的情感平淡——比如对喜怒哀乐都反应很淡,或者对某些特定话题、场景有强烈的回避冲动,甚至偶尔会‘灵魂出窍’一样发呆、不在状态……我们有时也会考虑,是否和更复杂的创伤后应激有关。你了解他过去是否经历过特别有压力、甚至可能造成创伤的事件吗?”
创伤?周景山有点困惑,裴映从来没有跟他用过这个词,他记得那人总是淡淡地述说过去的事。他总觉得裴映好像曾经生活在一个暗□□里,既漂亮又沉重,很多有趣的乡间风光、奇怪传说,但是也很多令人咋舌的生死与苦难,以至于他认为裴映的生死观和自己有点不同。裴映讲起那些事时要么笑,要么没什么表情,好像事实如此,谁也无法改变,所以也许并不是创伤。
而且为了弥补裴映过去的不开心,周景山在当时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对方所有,他希望自己能把裴映从那个暗□□里完全拉出来,以后都开心幸福,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尤其是钱。
“没有,”周景山摇头,“之前诊断是焦虑症。”
“好的,”谭医生没有纠结,继续道,“我们基于您了解的情况来讨论。无论是焦虑症还是更复杂的状况,在高压环境和复杂历史关系下,复发或症状加剧都是可能的。他可能重新感受到了当年那种无法承受的压力和失控感。“
“所以,”周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是我的出现,把当年的压力源又带回来了,对吗?”
谭医生温和却清晰地纠正:“压力系统是多元的。你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但高强度项目本身以及工作情境可能触发的过往记忆,或许占更大比重。重要的是,你现在希望如何应对?”
“我该怎么办?”周景山的焦虑浮了上来,拿起桌面上的水喝一口,“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逼着他去看病,或者让他觉得自己是负担。那时候……他治疗并不积极,总想放弃。”
关于这个话题当年他们吵过无数次,好不容易才从裴映嘴里撬出来原因。裴映说太贵了,像无底洞。周景山的钱当然不是无限的,他是个学生,还没开始赚钱,有固定生活费,同时手上也有一张卡,是溺爱他的沈静宜女士给的,本质上还是他母亲的卡,这他没跟裴映说过。再说了,生病就治,有什么好心疼钱的,他心疼人都来不及。
然而在这方面,他有多倔,裴映就比他还倔,十头牛都拉不住。所以治疗都比较保守,一直开药吃药,但都不见好。最严重的时候裴映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也就是那一次,医生给他开能让他睡一整天的药,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周景山那段时间总看着床上没动静的人流眼泪,还时不时去摸摸人是不是温的,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自己没有失去对方。
“你可以尝试:第一,提供安全、无压的空间。避免直接谈论病情或过去,专注于当下能共同完成的工作,建立可靠、稳定的伙伴关系。第二,尊重他的节奏。如果他在某些时刻回避或沉默,不要立刻解读为对你的拒绝,给他需要的情绪缓冲距离。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点,照顾好你自己的情绪。你的愧疚和焦虑本身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可能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
带着这几条“行动指南”,周景山回到了工作中。他刻意收敛了所有过度的关注,逼迫自己退回一个专业,甚至略显疏离的合作伙伴位置。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好,裴映那阵子令人揪心的嗜睡减少了,状态似乎稳定下来。可这“好”却让他心里发堵。他的靠近本身就是病因,他的疏远,竟成了对症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