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玉抬头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眼睛骤然瞪大了,不可置信,但似乎这又是意料之中,片刻,只垂头苦笑。
“成王败寇,随意。”
死了也好,少去了许多折磨,和那些说不清的纠缠。
萧景玄不大喜欢这个回答,微微皱眉,正眼瞧他,道: “如果你求我……”
“不会的,念在旧情,杀了我。”林元玉语气轻柔,带着抛下一切的释然。
南昭国亡有愧于先祖,他想全然是自己的错。
萧景玄失去了耐心,怒然翻身夺过其手中被褥,钳着细腰,将他困于方寸之间:“别惹朕生气,你不想活了?妄想!”
林元玉的思路变得格外清晰,有一种面对死亡的无畏,并且死亡能够拯救他的牵挂,这样的人是最为可怕的。
“南昭曾辱你为质,你灭我南昭,于国于私,无半分纰漏,实属常理,可我为旧君,你留我行那龌龊事,又怎么说?算是昨日报复,今日也该杀我祭旗,若你念旧留我,也不该辱没,我曾护你,于私有恩,哪有恩将仇报,无论怎说,皆为千古史书无一例。”
语气因为虚弱轻飘飘的,可却字字有理。
可越是这样,萧景玄就越是心痛,心中隐秘的疼,他只觉得,也许是报复未到,同时又极为惧怕林元玉提起“死”这个字眼。
他咬牙的愤怒,将林元玉的双手一下子缚住抵上去,与其耳语阴沉:“那朕便是千古第一人,林元玉!你可想清楚了!”
“将死之身,无悔。”林元玉凝视着他,语气尽是决绝。
如今萧景玄想看自己肮脏的苟活,那便偏要寻死。
不过是些虚与委蛇的言语恩赐,就妄想在扒开血肉后,重回真心。
话音落罢,萧景玄终于放开了手,退后几分坐远了些,微微侧过身去,林元玉还能看见他的侧脸,俊美锋利,五官分明端正,让人心跳都慢了一半,林元玉只是撇了眼。
“元玉身子弱,该好好养着,动气伤身。”
“你说什么?咳、咳…”林元玉只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一时气恼又不顾身体,喘了几声,又疯魔道:“我说我要死!不要你决定!萧景玄,收回你的‘恩赐’”
“恩赐”二字他说的极重,语气戏谑。
萧景玄却跟没听见似的,起身离去,还“贴心”叮嘱:“常喝的汤药,我会叫他们送来,身子如今太弱了,旁的以后再说吧。”
“你……”这话才刚说出口,便沉沉的晕了过去,瞳孔涣散。
“元玉,抱歉,力度重了。”萧景玄搭在他的脖颈上,揉了揉,又亲自将人抱起,于殿后离去。
叹息一声,似乎在自责。
沿途的路上,甚至还能嗅见一丝布帛烧焦的气味,不过黑烟倒是散了干净。
等林元玉醒来,已是翌日日上三竿。
嘴角边的那丝淡淡的甘草药香慢慢浸入口中,衣裳已是被人换过了,染着一股檀木香气。
他又回到了那个拔步床,殿内依旧周而复始的焚香烧炭,只是再闻见那丝甘辣清缓的味道,他只想呕吐。
这算什么?椒房之宠?他林元玉何德何能?
恶心!
除此以外别无他说。
等他迟疑的掀开帷幔,却没看见前日伺候的宫女,反而是殿外站着个太监正在过来,定睛一瞧,原是早见过的。
林元玉只觉得悲哀。
与前日不同的是,宫殿的角落中堆了许多红漆箱,还添了好多摆件,俨然更为华丽。
他勉强抬了眼皮,轻叹一声,如暖泉涟漪,轻缓微颤:“公公是来监视我的。”
那太监缓然近前来,并未回答也算默认。
“嗐,这般狼狈…”自笑了声,眸光转向角落的那些箱子,半眼微眯晃了晃头,连带着轻微的鼻息,指那:“是他送来的。”
太监稳稳躬身道:“是。”
片刻,林元玉撑着床缘起身,被帷幔挡着的半张昳面才缓缓映人眼帘,一袭月白哑纱袍,秀发只一条锦带半捆着搭在肩前,还有几支散发,淡素清丽,温柔隽贵。
“这算是恩宠么?我身弱难受天恩,叫人送回去吧。”说着又自顾自的摊开手掌,垂眸一扫,很白很可怕,想了又想,在死之前总得争取些什么。
比如某人的命。
真是奇怪,天道似乎不想叫人好过,总要将这些担子交给某些个本就奄奄一息的。
“你不想说些什么吗,不为难你。”语气轻柔,与他一样,干净的像张白纸,忽的想到什么,笑了:“我知晓了,世事苍狗,天地为笼,人如草芥,咳……活着有什么趣儿呢…嗯,抱歉,不该说这些的,他知道又该‘担心’,倒给旁人惹祸,且当、且当是闲时自语。”
“陛下只叫奴照顾好公子。”
“折煞了,我想你很有本事,却在这儿伺候我,不该这样。”
“伺候公子是奴的福气。”
与那日相同,这太监眼睛虽是看不见,却也低着头。
林元玉瞥了一眼便知,萧景玄一定吩咐过的,是何用意,了然。
“罢了。”
正是余光扫视时,恰巧又看见了那几个红漆箱子,知道是多的东西,几步上前,并未打开,只是顿下步子,态若深思。
指着东西:“这里头是何物?”
听见身后的脚步在靠近,却并没有听见回答,林元玉微微皱眉,正要打开。
“不值钱的玩意儿,讨公子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