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高处来看,林元玉果真是极美的,极易破碎又珍贵无比的宝贝。
林元玉缓缓侧过头去,却又想到周围人可都看着呢,不想叫人生疑,又垂下脑袋,帷帽很好遮住了他的面容,可能是实在美貌,那些珠玉戴着他身上并不抢眼,加上他骨架偏小,旁人都以为是女子。
萧景玄是在敲打他吗?林元玉忽然觉得心中落寞。
自己家人的性命都在萧景玄手中啊。
林元玉学会装乖,在人面前坦然接受这一切,看着门下的一众人,如果没有前几日的耻辱,也许他也在里面。
真是命运捉弄…
林元玉站在这里,众人也不知道他是哪位,有朝臣看见了难免心中闲言几句,其中当然也有主持礼仪,同样站在午门上的礼部尚书。
他同样也注意到了,旁人没他这个胆子,众所周知礼部寻常都是些固执书生死板老头扎堆的地方,和那御史台的秉性相似,天天就念着什么天道轮常或是先帝训诫。
陛下宫中何时有了后妃,就算是有又为何能来此场合?打扮不是女官,那只有一个可能,是个陛下的宠姬。
乱套了!
那个白须老头一脸严肃的几步过来,不过萧景玄一直在瞧着林元玉的侧脸,并没有注意他。
“哎哟!大人止步哟!尚书大人这是做什么!”周让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位爷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了。
要知道先几天,礼部可派了好些人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偏兴师动众地堵上殿前来,一波又一波的,总之是没个好事,苦了周让,费尽心思拦了好几遭。
要说平日里谁最喜欢“劝谏”陛下?这位尚书便是其中响当当的人物。
这位大人义正言辞,斥责的语气:“祖宗礼法何在?”
周让:“……”放过老奴吧!
白须老头捧手一拱,趾高气昂地面对着这个死太监,道:“臣自然是要见陛下的,你这阉人难不成能替陛下作主?”
萧景玄就在不远处,自然是能听见这一番谈话,很难不怀疑礼部尚书这番话是有报复周让多次拦人的举动。
眼瞧着,这礼部尚书就要越过人过去了,周让急着想拦。
此时萧景玄反正是不大想观礼,正有些无聊,笑盈盈的:“爱卿是有何急事?”
前几日萧景玄在朝堂上几乎杀疯了,那个时候礼部尚书都还无所畏惧,仗着自己历经两朝,还敢当面指责,如今萧景玄心情大好,像春风拂面,更是不在话下。
谁知礼部尚书指着林元玉一脸公正严肃就说:“陛下,国之大礼,内宫岂能干涉?且国方兴起,陛下竟便贪图骄奢□□,滥杀言官,随意宠幸放纵享乐?若是长久,岂不步帝辛后尘?此等妖孽陛下万不可轻信!!”
林元玉有些错愕的回头,隔着帷帽难为的看了眼那老头。
萧景玄像是当作玩笑,并不在意,眼神中充满了宠溺:“他说你是妖孽。”
“……”林元玉不想回答,又将头别了回去。
这关他什么事?反正这人还先骂的萧景玄是暴君。
他心中不是滋味,纠成一团,虽然太后于他而言没什么感情,但还有众多老臣,有妃子。
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们。
他低头扶着面前的城墙,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在刻意逃避眼神,尽量让自己不想那么多,挺过去。
其实亡国之后,胜者为示权威,众旧皇族权贵沦为俘虏,是极为泯灭人性的,毫无尊严,像牲畜一样从城外被引着跪爬至午门,途中少不了有人扔掷杂物。
如今只需在午门前伏跪便好,一路有金御卫开道,已是新朝莫大的天恩。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新帝便会客套奖赏一番众将领,暗示加官晋爵,等到翌日庆宴再逐一册封。
至于旧贵族?更简单了,先定其深重罪孽,然后再说出一套吓人的惩罚制度,最终为表仁德,勉强留下权力最高的几个,软禁宫中,同时帝王不可无威,其余的?该杀。
于是臣颂帝为尧舜,民念天子功德。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知道一件秘事。
南昭皇帝不是被俘虏了吗?
怎么最前头只有太后?一眼望去直至最末,怎么都没有身影。
大家都有自己的猜想,谁也不愿、不敢戳破。
可是礼部尚书并不因为林元玉的安静放过他们的陛下,感觉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了。
“陛下看看如今像什么样子,献俘礼已将毕,这些日陛下却连连推却,这南昭天子去何处了?就算是陛下要施恩德,今日人也应当是在门下侯判!岂能将国典军礼视为儿戏?”
萧景玄敷衍回道:“今日该来的人皆来了,反倒是爱卿不顾圣威,于国之大典当众训责朕的不是,又岂是礼法所在。”
好一个借人之言。
林元玉听见了,心中暗骂萧景玄:油嘴滑舌!
“这、这、这!荒唐…”那老头好像被气急了,半天也说不出句话。
萧景玄撑着脸,比他扰得有些心烦,按了按太阳穴,淡淡道:“爱卿若真是无事,不若待会儿替朕下午门前瞧瞧前几日打扫的可还干净,若还留着血爱卿定要‘好好’监督一番,也算为朕解忧。”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竟然立即端正了态度,一改哭腔,就仿佛陛下驾崩了一般。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臣只好以死明谏了!”说着比较一头向城墙撞去。
他可能以为会有人制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