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了,站起身:“给你三天时间。要么去跟李总磕头认错,把剩下的编曲乖乖交出来;要么……你就等着在圈里彻底臭掉,背着债滚回老家吧。”
说完,男人带着另外两人走了。
巷子里只剩展涔池一个人,跪在雨夜的积水里。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然后,很慢地,他伸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他摔了回去,手撑进肮脏的积水。
第二次,他撑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站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污秽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开始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混合着哭腔的狂笑。
他在暴雨里仰起头,让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操……”他嘶哑地说,“……”
然后他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
骨头与砖石碰撞的声音闷重而恐怖。一拳,两拳,三拳……
直到指关节血肉模糊。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鲜血被雨水冲淡,流进积水里。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梦里的令壹柒想走过去,想碰碰他,想说点什么。
但她动不了。她只是个旁观者,被困在这个雨夜的场景里,眼睁睁看着他破碎。
最后,她听见他极低、极压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得刺耳: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令壹柒猛地惊醒。
窗外是都柏林灰蒙蒙的晨光。
她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雨水冰冷的触感,巷子的馊臭味,他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还有最后那句“救救我”——所有细节都栩栩如生,像她亲身经历过。
而最让她心悸的是,梦里的展涔池,看起来比现实中更年轻些,可能只有十八九岁。
那不是未来。
是过去。
她的预知梦……开始往回走了。
回到公寓后,她试图投入正常生活。上课,图书馆,写论文。
但那个雨夜的梦像根刺,扎在她意识深处。她开始频繁搜索展涔池的名字,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寻找蛛丝马迹。
信息很少。他是个幕后制作人,不是台前明星。只有零星几条旧闻:某新锐制作人展涔池与东家“星光音乐”解约,疑似合同纠纷;某歌手新歌被指抄袭,编曲署名争议……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只有冰冷的文字。
但她看得懂那些文字背后的东西:打压,掠夺,系统的暴力。
第二天的深夜,她又做梦了。
这次是白天。一个破旧的排练室,墙皮剥落,地上散落着乐谱和空饮料瓶。
展涔池坐在架子鼓后面,低着头。他面前站着个中年女人,穿着套装,妆容精致,但表情冷漠。
“涔池,这是公司的决定。”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那首歌的编曲署名给王老师,对你来说也是好事。王老师是圈内前辈,能带你……”
“带我什么?”展涔池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带我怎么当个听话的枪手?怎么把自己的东西双手奉上,还要说谢谢?”
“你别这么偏激。公司培养你花了多少资源?现在只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培养我?”他笑了,笑容惨淡,“是,培养我怎么写歌,然后把我写的东西拿去给别人署名?培养我怎么闭嘴,怎么当个没有名字的工具?”
女人皱起眉:“你说话注意点。合约在你手上,白纸黑字……”
“合约。”他打断她,从旁边抓起一叠纸,狠狠摔在地上,“这他妈是卖身契!我当时十九岁!我懂个屁!”
纸张散落一地。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展涔池,我提醒你。如果你坚持闹下去,不止这首歌,你之前所有在公司名下的作品,版权都可能出问题。还有……”她顿了顿,“你外婆的治疗费,公司一直在垫付吧?”
展涔池整个人僵住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
“我只是想说,成年人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妥协,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女人弯腰,捡起一张散落的乐谱,轻轻放在鼓面上,“这首歌,署名给王老师。作为交换,公司会续签你公司外婆的医疗资助协议,再给你三个新的编曲项目,署名权归你。”
她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些:“涔池,你是天才,我看得出来。但天才也得吃饭,也得活着。别跟自己过不去,好吗?”
展涔池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鼓面上那张乐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乐谱。
手指在颤抖。
他盯着乐谱上自己手写的音符和标记,盯着那些曾让他兴奋、让他彻夜不眠的旋律灵感。
最后,他慢慢把乐谱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握在掌心。
“好。”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这就对了。那我回去准备合同……”
“但我有个条件。”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三个项目,我和公司两清。合约到期,我不续约。”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当然,当然。到时候我们再谈。”
她走了。
排练室里只剩展涔池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张折成方块的乐谱,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高楼林立。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他摊开掌心,看着那张乐谱。然后,他松手。
纸方块被风卷走,在空中翻滚,最后消失在楼宇之间。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方向,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但梦里的令壹柒知道,他在哭。
那个十九岁的、被迫卖掉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展涔池,在无人的排练室里,安静地崩溃。
令壹柒再次惊醒时,是凌晨三点。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冷。
那些梦不是随机的碎片。它们在向她展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从十九岁被迫妥协,到雨夜里尊严被践踏,再到后来在酒会上砸杯子、在Livehouse里一身疲惫……
她在见证他的废墟是如何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而那个未来雪夜里温柔抱她的男人,是从这片废墟里,
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她拿起来,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展涔池。
时间是十分钟前。
只有两个字:
“在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几秒,回复:
“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