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秒回:
“没事。就是突然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她心里一紧。
“我当然存在。” 她打字,“你在哪?还好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是
“抱歉,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醒了。” 她顿了顿,“展涔池,你回国了?那边是白天吧?发生什么事了?”
这次,“正在输入…”显示得更久。
最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
背景音很嘈杂,有车流声,人声,还有风吹过的呼啸声。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点模糊,但很清晰:
“我刚从法院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
另一条语音接踵而至:
“有点难”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异常。
“然后我刚接到医院电话,说我外婆的情况有变化,需要调整治疗方案。费用……也会增加。”
第三条语音,背景音里的风声更大:
“我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河,突然就想……”
语音在这里断了。
令壹柒的心脏几乎停跳。她立刻拨通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语音里更近,也更疲惫。
“展涔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在哪座桥上?”
他沉默了两秒:“你猜到了?”
“告诉我你在哪。”
“放心,我没想跳。”他低声笑了,笑声里全是涩意,“我就是……看看。看看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比现在轻松点。”
“不会。”她说得斩钉截铁,“只会更糟。”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跳了,就听不到我接下来说的话了。”
“你要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说,钱可以再赚,外婆的治疗方案可以再商量。但如果你现在松手,这一切就真的没可能了。”
他沉默了。听筒里只有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展涔池,”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在慕尼黑问我,会不会是那个听见撞击声的人吗?”
“……记得。”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但听见了,我还看见了你撞的是哪堵墙。”她顿了顿,“墙很厚,很高,看起来很可怕。但墙就是墙,它不会动,不会长高,也不会追着你跑。真正让你累的,不是墙,是你觉得自己永远撞不破它。”
“如果我真的永远撞不破呢?”
“那就换堵墙撞。”她说,“或者,干脆别撞了,坐下来,在墙根底下种朵花。”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种花?”
“嗯。废墟上也能开花,这是我姥姥说的。她说,人活着就像种地,这块地盐碱了,就换一块;换不了,就改良土壤。但绝对不能坐在盐碱地里等死。”
听筒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令壹柒。”
“嗯?”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谢夸奖。”
他又笑了:“我不是在夸你。”
“我就当是了。”她顿了顿,“你现在能从桥上下来吗?找个暖和的地方,买杯热饮,然后回家。”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听见听筒里传来脚步声,风声渐小。
“我下来了。”他说,声音有点闷。”
她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轻:“令壹柒,为什么?”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关心他,为什么帮他,为什么对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人做到这一步。
她也问过自己。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我在梦里见过七年后的你。”她对着手机,轻声说,“那时候的你,很好,很温柔,会在雪夜里抱着我叫壹柒。所以我相信,现在的你再难,也值得被拉一把。”
她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我不是在拉你。我是在拉那个七年后的、我爱着的展涔池。”
听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良久,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声,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我到家了。”他说,“先洗澡,然后睡一觉。明天……明天再说。”
“好。有事随时找我。”
“嗯。”
“展涔池。”
“嗯?”
“晚安。”
那边沉默了几秒。
“晚安,壹柒。”
通话结束。
令壹柒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
她梦见了一片荒原,满目疮痍,碎石遍地。
但在一处石缝里,她看见了一点嫩绿。
很小,很脆弱,但在风里轻轻摇晃。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还有淡淡的疤痕。
那只手很轻地,护住了那点嫩绿。
为它挡住了荒原上的风。
然后,展涔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