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看见乐谱上写着标题:《单行道》。
下面是几行零散的音符,只写了一半,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窗玻璃上,有人用手指在灰尘里写了一行英文,又被胡乱擦掉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forgive”
“can't”
“light”
原谅。不能。光。
她站在那,看着那行模糊的字迹,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她硬生生忍住了那个词“胆小鬼”,不是他胆小,只是她太固执太任性了,他们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和梦境….
她想到这,苦笑。梦境,谁会信,要不觉得她是精神病,要不觉得她是爱他爱出幻觉了想方设法接近他。
她居然跨越海峡,来到一个陌生城市,走进一间废弃的工作室,对着一个不在场的人留下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什么?
太可笑了。
“他走的时候,”她问楼下的男人,“看起来怎么样?”
男人想了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不像他?”
“展这个人,平时要么冷着脸,要么带着刺。但昨天——”男人弹了弹烟灰,“昨天他特别平静。就像……就像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
放下了。
包括她么?
想到这。
她又自嘲笑笑。
他们其实什么关系也没有,甚至不熟。
她在工作室里又待了半小时,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试图感受他最后留下的气息。但除了灰尘和霉味,什么也没有。
离开时,金发男人叫住她:“喂,你叫什么名字?”
“令壹柒。”
“令壹柒。”他重复,点点头,“我会转告展的——如果他还会联系我的话。”
“谢谢。”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这里……要关门了?”
“嗯。租约到期了,房东要改建成高档公寓。”男人耸肩,“这片的艺术工作室,一个个都在消失。展算是撑得久的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锈铁门,转身走进伦敦的雨里。
回程的火车上,她一直在看那张纸条。
“安联球场的雪化了。该醒了。”
什么意思?
是说她该从梦里醒过来,不要再追逐一个幻影?
还是说他自己醒了,决定不再沉溺于过去的挣扎?
或者两者都是。
手机震动,葛穆婉发来消息:“怎么样?见到了吗?”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打字:“没有。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句:“回来吧,壹柒。我给你煮奶茶。”
她看着那句话,眼眶突然就湿了。
虽然这个女人又在给自己画饼,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都柏林的,相隔万里,煮个der奶茶…..但还是有被感动到。
窗外,英格兰的田野在暮色里快速后退,像一卷倒放的胶片。她想起慕尼黑的雪,想起他拍她头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我等着看清那个走进火里的人”。
然后想起今天在玻璃上看到的那行字:can't forgive。
是不能原谅别人,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案例分析:回避型依恋与自我破坏行为》。然后她开始写,飞快地写,把心理学理论、梦境碎片、现实观察,全部杂糅在一起:
“研究对象展某,男,21.22岁。表现出典型的回避型依恋特征: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恐惧,在感受到情感接近时主动撤离。其自我破坏行为(如放弃工作室、切断社会联系)可能是应对潜在情感伤害的防御机制……”
写着写着,她停下了。
因为她意识到,她在用专业知识给他贴标签。她在把他变成一个“案例”,一个“研究对象”,好像这样就能消解她此刻的失落和困惑。
但她喜欢的,从来不是标签下的他。
是那个在雪夜里说“我需要失控”的他。
是那个能看出球员鞋带系得太紧的他。
是那个在梦里抱着吉他,说“你是我人生里唯一的变量”的他。
她删掉了所有文字,只留下一行:
“他不是病例。他是个人。”
是个可爱又迷人的人。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其实她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她有柯译的。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
“喂?”柯译那边很吵,像是在排练室。
“柯译,我是令壹柒。能给我展涔池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变小了,他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要他电话干嘛?婉婉说你今天去伦敦扑了个空。”
“就是想……跟他说句话。”
“壹柒。”柯译的语气难得认真,“我跟展涔池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一点——他这人,一旦决定消失,就是真的不想被人找到。他前公司那些破事,还有之前被朋友背叛……把他伤得很深。他现在就像个惊弓之鸟,谁靠近,他躲谁。”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要找到他。”
“为什么?”
“因为弓弦绷得太紧,总有一天会断。”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鸟一直飞,也会累。他需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他。”
柯译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他现在的号码。但他有个旧邮箱,可能还在用。我发你。”
“谢谢。”
“壹柒,”挂电话前,柯译又说,“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不会回。”
“没关系。”
邮箱地址很快发来。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合,像随手乱打的。
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栏里输入那个地址。光标在正文区闪烁,像在等待一个难以启齿的开场。
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三句话:
“展涔池,我是令壹柒。
安联球场的雪化了,但慕尼黑每年冬天都会下雪。
我会等到下一场。”
鼠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你永远是我们最宝贝的女儿,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喜欢来证明价值。”
又想起玻璃上那行字:can't forgive。
最后想起的,是梦里他抱着吉他,闭着眼睛的样子。
那么累,那么孤独。
她闭上眼睛,按下了发送。
邮件提示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很坚定。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笼罩一切。在那一分钟的绝对黑暗里,她轻声说:
“展涔池,你可以逃。但我也可以追。”
“这是场持久战。”
“而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窗外,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