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都柏林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莉亚终于和她那个若即若离的西班牙男友分手了,分手当天拉着令壹柒喝了三杯爱尔兰咖啡,在酒吧里边哭边唱《Galway Girl》,最后是令壹柒把她扛回的公寓。
比如,令壹柒主讲的心理学研讨会拿了系里最佳展示奖,教授拍着她肩膀说“考虑直博吧”,而她爸妈在家庭群里连发了二十个放鞭炮的表情包。
再比如,葛穆婉和柯译——用她的话说——“处在一种薛定谔的暧昧态”。
“他昨天排练完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最后就说了句‘早点睡’。”视频里,葛穆婉咬着奶茶吸管,表情烦躁,“然后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问我想不想听他新写的riff。我回了句‘想’,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弹了半小时吉他。”
“这不是挺好的?”令壹柒翻着手里那本《梦的解析》,铅笔在边缘记笔记。
“好什么呀!弹完就说‘晚安’,挂了!”她抓头发,“壹柒,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你了,但又怕太直接。”令壹柒放下书,认真分析,“柯译那种人,玩重型音乐的,外表看着狂,其实内心敏感得要死。弹吉他是他最擅长的表达方式,就像……”
就像有些人,只会用音乐说话。
令壹柒没说完。但葛穆婉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你呢?展涔池……有消息吗?”
令壹柒转着铅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弧线。
“没有。”
那封邮件发送后的第九十七天,依然没有回音。她每天早上查邮箱的习惯已经固化成一种仪式——开机,登录,刷新,关闭。像完成一套默片时代的广播体操。
但梦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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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梦格外清晰。
是在一个半开放的淋浴间。水汽氤氲,瓷砖上凝着水珠。展涔池背对着令壹柒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他肩胛骨的凹陷处蜿蜒而下,沿着脊柱沟,没入腰线以下被水浸透的深色布料。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她在。
“又来了?”他的声音在水声里有些模糊,带着浴室特有的回响。
梦里的令壹柒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条干燥的白毛巾。“给你送这个。”
他关掉水,转身。水珠挂在他睫毛上,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落。他的眼睛在蒸汽里显得格外黑,像浸在深潭里的曜石。
“令壹柒,”他说,“你知道这是梦吧?”
“知道。”
“那你还来?”
“梦里的你比较诚实。”她走过去,把毛巾递给他。他没接,只是看着她。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雪松味,混着水汽的潮湿,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他忽然伸手,不是接毛巾,而是用湿漉漉的手指碰了碰令壹柒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她一颤。
“这里,”他的指腹划过她的脉搏,“跳得好快。”
“因为你在碰我。”
“现实里我也会碰你。”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我想。”
“那为什么不想?”
他笑了。带着自嘲的笑:“因为碰了,就回不去了。”
梦在这里开始碎裂。瓷砖的缝隙渗出光,水汽蒸腾成雾。他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
最后听见的是他的声音,贴得很近,像耳语: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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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壹柒是在图书馆的沙发上醒来的。《梦的解析》滑落在地,摊开在弗洛伊德论述“愿望满足”的那一页。窗外,都柏林的春雨淅淅沥沥,玻璃上蜿蜒着水痕。
莉亚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又做梦了?”
“……嗯。”
“还是那个搞音乐的?”
“嗯。”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要不要试试清醒梦训练?我有个朋友练过,说能在梦里控制剧情走向……”
令壹柒捡起书,拍了拍灰:“不用。该控制的不是梦,是现实。”
“所以现实有什么进展吗?”
令壹柒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三个月里,她没只等着邮件回复。通过她爸的关系,她联系到了一个专攻知识产权法的律师团队,拿到了那桩抄袭纠纷的部分卷宗副本。
“对方公司提供的“原创证据”,时间戳有篡改痕迹。”她指着屏幕上的技术分析报告,“这几段旋律的MIDI文件,元数据里的创建日期和修改日期对不上。而且……”
她点开另一份文件。
“展涔池消失前,给三家音乐版权机构寄过公证过的创作手稿。里面有完整的和弦进程、旋律草稿,甚至还有灵感来源的笔记——他写,其中一段riff的灵感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地铁的报站声。”
莉亚睁大眼睛:“所以他可能去了阿根廷?”
“可能。”令壹柒关掉文件夹,“也可能去了别处。但重要的是,他留了后手。他不是一走了之,是在准备反击。”
“那你呢?”莉亚问,“你准备做什么?”
令壹柒看着窗外绵密的雨,想起梦里他湿漉漉的眼睛。
“等他准备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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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穆婉和柯译的“薛定谔暧昧”在周五晚上塌缩成了确定态。
当时令壹柒正在公寓煮泡面,葛穆婉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接通后,画面晃得厉害,背景是嘈杂的Livehouse后台。
“壹柒!!”她对着镜头喊,“柯译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能不能做他女朋友!!”
令壹柒差点把锅打翻:“然后呢?!”
“然后我愣住了!他就那么站着,耳朵红得跟要滴血似的,手里还抱着贝斯!”葛穆婉把镜头一转,令壹柒看见了柯译——他靠在墙边,低着头,那缕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但通红的耳根暴露了一切。
“你怎么回的?”令壹柒憋着笑。
“我说……我说‘你弹段solo给我听,弹得好就答应’。”葛穆婉的声音小下去,“然后他真的弹了。弹了整整五分钟,台下都在起哄……”
“弹得好吗?”
“好个屁!手都在抖,弹错三个音!”但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可是壹柒,他弹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就那种……特别认真的,全世界只剩下我的那种眼神。”
令壹柒听见背景里柯译闷闷的声音:“别说了……”
“我偏要说!”葛穆婉把镜头转回来,脸上闪着光,“所以我们在一起了。虽然这个人又笨又怂,但……我喜欢。”
视频在她扑过去搂柯译脖子的画面中结束。令壹柒对着黑掉的屏幕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锅里已经泡软的面。
真好。
有人敢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
有人敢跨越海峡追到机场。
而她,在等一封可能永远不会回的邮件。
手机震动。不是邮件提示,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圣斯蒂芬绿地公园,东南角长椅。如果你还想聊安联球场的那场雪。——展”
令壹柒的呼吸停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回:
“我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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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都柏林难得放晴。阳光穿过云层,在利菲河上洒下碎金。令壹柒提前半小时到了圣斯蒂芬绿地,在东南角那条被紫藤花半遮住的长椅上坐下。
春天了。紫藤开始结花苞,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润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