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是他的风格。

三点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边界。

令壹柒先开口：“我以为你在阿根廷。”

“上周回来的。”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沉了些，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处理些事。”

“官司的事？”

他侧过头看她。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刚睡醒。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沉淀后的清明。

“你知道多少？”他问。

“知道对方证据有问题，知道你留了后手，知道你去查了地铁报站声。”令壹柒一口气说完，“还知道你屏保不是我——幸好不是，不然太俗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笑，眼角漾起细纹的那种。

“那你猜我屏保是什么？”

“黑白琴键。或者……空无一物的天空。”

他笑意更深：“接近了。是阿根廷乌斯怀亚港的海平面。那里是世界的尽头。”

“你去那里干什么？”

“看海。”他简单地说，“海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空和水的交界线。看久了，会觉得所有烦心事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公园里有孩子在追鸽子，笑声清脆。

“邮件我收到了。”他忽然说。

“嗯。”

“没回，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他望着远处，“‘谢谢’太轻，‘别等我’太重。‘我也想你’……又不诚实。”

“那你现在诚实吗？”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令壹柒脸上。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不诚实。”他说，“如果诚实，我会说这三个月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在慕尼黑雪地里仰头的侧脸，想起你说‘我等你’时的表情。但我不该想这些，因为我的生活一团糟，我没资格把任何人拖进来。”

“谁说你拖了？”令壹柒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那更糟糕。”他声音低下去，“因为这意味着，如果我搞砸了，伤到的会是一个主动走向我的人。”

“展涔池，”令壹柒叫他名字，“你搞砸过很多事吗？”

“不少。”

“伤过很多人吗？”

他沉默。

“你看，”她说，“你连伤人都这么谨慎。这样的人，能搞砸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她很久。风穿过紫藤花架，花瓣飘落，有一片落在他肩头。

“令壹柒，”他说，“我下周要回北京。官司进入取证阶段，我得在场。之后可能还要去德国，有几个音乐节邀请，虽然现在这状况……不一定能成行。”

“所以你是来告别的？”

“我的意思是，”他斟酌着词句，“现实里，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很多不确定，很多麻烦。但梦里……”

他停顿，喉结滚动。

“梦里，我可以诚实一点。”

令壹柒懂了。他在划界限。现实是现实的，梦里是梦里的。像两个平行的世界，各有各的规则。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小径的尽头。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紫藤花的影子在脚下摇曳。

手机震动。是葛穆婉：“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了吗？？”

她只回复了：嗯，有点困，下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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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令壹柒早早睡了。

梦来得很快。

是在一个老旧的电车站。夜晚，下着细雨。展涔池靠在站牌下抽烟，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然后朝她伸出手。

不是要牵她。

是要她手里的伞。

她把伞递过去。他接过去，撑开，然后——把她拉进伞下。

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伞很小，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烟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

“冷吗？”他问。

“不冷。”

“撒谎。”他低头看她，“你手在抖。”

“那是因为你靠太近了。”

“梦里也不行？”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梦里也不行。”令壹柒嘴硬。

但他没退开。反而更近了些，近到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的电车驶过，车灯在雨幕里拉出模糊的光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想什么？”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是温的——梦里的一切都带着体温。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她。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凶狠的吻。像要把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克制住的冲动，都倾注在这个触碰里。

雨声，电车声，都远去了。

只剩下唇齿间的温度，和他握着她腰的手的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凌乱。

令壹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渴望，挣扎，还有一丝……害怕。

这太陌生了，不像梦里那个温柔稳重的丈夫，也不像那个锋利的少年。她下意识问，

“展涔池，”她叫他，“你在怕什么？”

“怕醒了。”他诚实地说，“怕醒了发现这只是梦。怕现实里的我，永远没勇气这么做。”

“那就别醒。”她说，“或者……把梦里的勇气，带一点回现实。”

他笑了，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鼻尖。

“好。”

雨还在下。他们在伞下接吻，一次又一次。像两个在末日偷欢的人，明知天亮就要分离，却贪恋此刻的温度。

天亮了。

令壹柒醒来，躺在都柏林公寓的床上。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划出一道道亮线。

嘴唇没有痕迹，锁骨没有吻痕。

但那个吻的温度，真实得像刻进了骨髓。

窗外，都柏林的春天，正在轰轰烈烈地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