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都柏林飞北京的航班上,令壹柒做了个新梦。
梦里没有展涔池。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十七岁时的模样,穿着女校的制服,手里拿着把剪刀,正一缕一缕地剪自己的头发。
剪下来的发丝落在地上,变成黑色的音符,在地板上跳动、旋转,最后拼成一行字:
“你爱的只是想象”
…….
她惊醒时,机舱灯已调暗,乘客大多睡着。窗外是西伯利亚上空深紫色的夜空,机翼灯在云层上划出孤独的光弧。
邻座的老太太递给她一张纸巾:“做噩梦了?”
令壹柒摸摸脸颊,才发现有泪。
“谢谢。”她接过纸巾,擦掉那点莫名其妙的湿意,“不是噩梦……是警告。”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令壹柒看向舷窗外。这次回国,是教授特批的“田野调查实践”——研究国内独立音乐人的生存状态与心理调适。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连参考书目都列了二十本。
但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在追一个梦。一个醒来后只剩心跳和空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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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用一场雾霾迎接她。四月的午后,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出租车穿行在三环的车流里,收音机在播报空气质量指数:“重度污染,建议减少户外活动。”
令壹柒摇下车窗,让带着颗粒物的风灌进来。她需要这种粗糙的真实感——提醒自己,她不是在梦里。
葛穆婉在798艺术区门口等她。三个月没见,她剪了短发,染成烟灰色,看起来利落又张扬。
“令大小姐!”葛穆婉扑过来搂她脖子,“想死我了!”
“轻点轻点……”令壹柒笑着躲,“柯译呢?”
“里面排练呢。”葛穆婉拉着她往园区深处走,“今天他们乐队和另一个乐队拼场演出,展涔池也会来——好像是来谈合作。”
令壹柒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我来吗?”
“不知道。”葛穆婉看她一眼,“但我跟柯译说了,让他别多嘴。你想给他个惊喜?”
“不是惊喜。”令壹柒纠正,“是偶遇。”
“行行行,偶遇。”葛穆婉笑得暧昧。
演出在一个旧厂房改造的Livehouse里。她们到的时候,第一支乐队已经开始暖场。空气里弥漫着啤酒、汗水和电子烟的味道。人群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像海底缓慢摇摆的水草。
令壹柒在后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葛穆婉去找柯译,令壹柒摆摆手让她去,说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音乐很吵,鼓点震得胸腔发麻。她靠在墙上,看着台上主唱扭曲的剪影,脑子里却在想昨晚那个梦。
镜子。剪刀。十七岁的自己。
心理学上说,梦见剪头发通常意味着想要改变、切断过去,或是感受到某种失控。而那行字——“你爱的只是想象”——简直是她潜意识的精准狙击。
是啊,她爱的是什么呢?
是梦里那个会在雨夜吻她的人,还是现实中那个连条消息都不肯回的男人?
“又发呆。”
声音从身侧传来。令壹柒猛地转头。
展涔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工装裤,胳膊上搭着件牛仔外套。头发比在都柏林时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鬓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些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令壹柒问,声音得提高才能压过音乐。
“柯译说的。”他顿了顿,“他说你回国做调研。”
“嗯。”
“调研什么?”
“独立音乐人的心理状态。”她看着他,“比如,面对抄袭指控时,如何应对焦虑和无力感。”
他眼神暗了暗:“那你调研出什么了?”
“调研出有些人喜欢玩消失。发邮件不回,信息不回,爱装死。”令壹柒语气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这种回避行为,在心理学上属于——”
“——属于防御机制。”他接过话,“我知道。我读过你放在工作室的那本《依恋与创伤》。”
令壹柒愣住:“你去过工作室了?”
“上周去的。收拾东西,看到桌上那本书。”他侧过身,面对着她。人群在她们周围涌动,但他们之间像有个透明的结界,“书里夹着张便签,上面写:‘他需要安全感,但他不相信有人能给他’。”
那是令壹柒三个月前写的。去伦敦那趟,她故意留在那儿的。
“写得对吗?”她问。
“对了一半。”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相信有人能给。我是不相信有人给了之后,不会收回。”
音乐在这时达到高潮,吉他嘶鸣,鼓点如雷。所有人都举起手,跟着节奏跳动。在一片狂欢的浪潮里,他们俩像两座静止的岛屿。
“展涔池,”她叫他,“我从来没说要给你什么。所以也不存在收回。”
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黑得深不见底。
“那你来北京干什么?”他问。
“来做我的调研。”
“只是调研?”
“不然呢?”令壹柒反问,“你以为我是来追你的?”
他沉默了。台上乐队结束演出,主唱对着话筒喊:“谢谢!接下来有请——展涔池!”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展涔池没动,依然看着她。
“我要上台了。”他说。
“去吧。”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结束后,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说不清。”他看向舞台,侧脸在变幻的灯光里显得棱角分明,“等我十分钟。”
他穿过人群走向舞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摩西分开红海。他上台,接过柯译递来的吉他,坐到高脚凳上。没有开场白,直接拨动了琴弦。
是一首令壹柒从没听过的曲子。
前奏很轻,像雨滴落在湖面。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低沉的,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我梦见一面镜子/里面的人剪掉翅膀/她说飞太累/不如站在地上/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全场安静下来。
令壹柒靠在墙上,看着他坐在光里的身影。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像在抚摸情人的脊背。
这一刻,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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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展涔池在后台被几个人围着说话,令壹柒站在出口处等。葛穆婉凑过来,眼睛发亮:“他刚才那首新歌……写给你的吧?”
“不知道。”
“肯定是!‘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这不就是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吗?”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柯译说他这三个月憋坏了,整天泡在工作室写歌,但一首都不肯发。今天这首是第一次公开唱。”
令壹柒没说话,只是看着展涔池从人群里脱身,朝她走来。
“走吧。”他拿起外套,“换个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