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Livehouse,沿着798空旷的街道走。夜很深了,路灯光在雾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空气里有颜料和铁锈的味道。
“那首歌,”令壹柒开口,“叫什么名字?”
“《单行道》。”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人生是条单行道。”他双手插兜,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不能掉头,不能后退。遇见谁,错过谁,都是单向的。”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我们走在不同的单行道上?”
他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盏路灯下,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令壹柒,”他转过身,正对着她,“这三个月,我收到了三十三封邮件。有唱片公司的,有律师的,有以前合作过的人。我回了三十一封。有两封没回。”
她知道是哪两封。她的那两封。
“为什么不回?”她问。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定位你。”他坦白得让她意外,“客户?朋友?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是‘别的什么’吗?”
“不能。”他说得很快,“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官司?”
“因为一切。”他抬头看雾蒙蒙的夜空,“我的生活现在是一团乱麻。官司,债务,不确定的未来……这种时候把任何人拉进来,都是不负责任。”
“那你为什么又约我见面?”她问,“为什么唱那首歌?为什么在梦里——”她刹住车。
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词:“梦里?”
令壹柒心跳漏了一拍。说漏嘴了。
“什么梦?”他追问。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我经常做梦。心理学上说,梦是潜意识的——”
“——你真的梦到过我。”他打断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沉默。
“梦到什么?”他声音放轻了。
“……梦到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比如?”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
“比如你吻我。”她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僵住了。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他说:“那确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知道。”
“但如果你真的梦到了,”他走近一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那说明你的潜意识里,希望我吻你。”
“也许吧。”令壹柒没否认。
“而我的潜意识里,”他继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能也希望吻你。”
他们站在路灯下,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飞蛾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扑扑”声。
“但潜意识是潜意识,现实是现实。”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现实中,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吻了,就要负责。”他看着她的眼睛,“而我连对自己都负不起责。”
令壹柒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展涔池,”她说,“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他怔住。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悲剧英雄?你只是个二十多岁、遇到点破事就觉得自己不配被爱的普通人。”她一口气说完,“而我,也不是什么需要你负责的脆弱花朵。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但别用‘为你好’这种理由来推开我——那很傲慢。”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受伤?
“我没有不喜欢你。”他终于说。
“那是什么?”
“是不能喜欢。”他纠正,“至少现在不能。”
“好。”令壹柒点头,“那等你觉得‘能’的时候,记得告诉我。在那之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他手里。
“展涔池,这里面是我整理的资料。那几首歌的原创性分析,对方公司的诉讼历史,还有几个可能愿意作证的圈内人的联系方式。”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受不了我喜欢的人被冤枉,还一副“这都是我该受的”的死样子。”
面无表情说完,她转身就走。
“令壹柒!”他在身后叫她。
令壹柒没回头。
“下周!”他提高声音,“下周三下午,朝阳法院开庭。如果你还想看……我的单行道走到哪了。”
令壹柒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答应,没拒绝。
但她知道她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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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令壹柒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汽蒸腾中,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一切——他的歌,他的话,他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
擦头发时,手机亮了。是展涔池发来的短信:
“U盘里的资料我看完了。谢谢。还有……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
“不用谢。也不用对不起。我做这些,不是要你的感谢或道歉。”
“那你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他堂堂正正地站在光里。要他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他不被过去困住。
要他在某天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值得被爱。
但她没说这些。她只回:
“要你下周打赢官司。”
他回得很快:
“我尽力。”
放下手机,令壹柒躺到床上。窗外,北京的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星星。
她闭上眼睛,等待入梦。
但今夜无梦。
只有清醒的、滚烫的、属于现实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