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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还有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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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七点,令壹柒被雨声吵醒。

北京四月少有这样绵长的雨。雨水顺着酒店玻璃窗蜿蜒而下,把外面的高楼和街道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摸过手机。

葛穆婉发来一串消息:“醒没醒?我和柯译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你酒店楼下。记得带伞,还有——今天这场合,穿正式点!”

她回了个“好”字,爬起来打开衣柜。来北京前妈妈硬塞进行李箱的那套米白色西装,终于派上用场了。

庭审九点开始。八点一刻,他们到了朝阳法院门口。雨还在下,法院灰白色的建筑在雨幕里显得格外肃穆。台阶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记者,有看起来像音乐圈的人,还有几个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的律师。

柯译撑着一把大黑伞,把葛穆婉护在怀里。看见展涔池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他扬了扬下巴:“那边。”

展涔池今天穿了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他站在雨里,没打伞,只是抬头看着法院的大门,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他一个人来的?”葛穆婉小声问。

“嗯。”柯译说,“他不让乐队的人来,说这是他自己的事。”

令壹柒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展涔池似乎感觉到视线,转过头,看见了她。

他们对视了三秒。雨声淅沥,世界模糊成背景。

他朝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郑重。

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消失在法院的大门里。

“走吧。”她说,“我们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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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坐满了大半。她和葛穆婉、柯译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展涔池坐在原告席,背挺得笔直。对面被告席坐着三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

法官敲槌,庭审开始。

起初是枯燥的程序性环节:核实身份,宣读权利义务。然后进入质证阶段。对方律师站起来,拿出一份份文件——版权登记证书、创作手稿扫描件、甚至还有一段所谓“创作过程”的录音。

“我方当事人于去年三月就完成了这几首作品的创作,并进行了版权登记。”律师声音洪亮,“而被告方提供的所谓“原始手稿”,经鉴定,墨水生产日期晚于我方登记时间,存在明显造假嫌疑。”

展涔池的律师,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律师站起来反驳:“请法庭注意,版权登记时间不等于创作时间。我方当事人有完整的创作记录,包括灵感笔记、旋律草稿,以及早期在私人社交平台发布的片段。这些证据的时间链是连贯的。”

“私人记录可以伪造。”对方律师寸步不让,“而版权登记具有法律效力。”

双方你来我往,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我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泛白。

葛穆婉凑到我耳边:“你觉得能赢吗?”

“看证据。”令壹柒低声说,“也看谁能说服法官。”

庭审进行到一半时,出现了一个意外插曲。对方传唤了一个证人、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染着紫头发的男孩,怯生生地走上证人席。

“我……我是展哥以前工作室的实习生。”男孩不敢看展涔池,“那几首歌,我见过展哥修改……是在、是在看到网上一些素材之后……”

旁听席一片哗然。

展涔池的背影僵住了。

他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证人证言与之前陈述不符,且存在明显的诱导性——”

“反对无效。”法官说,“证人请继续。”

男孩抖得更厉害了:“我……我就是想说,创作这种事,本来就是你借鉴我,我借鉴你……展哥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他在撒谎。”柯译咬牙低语,“那小子我见过,以前天天跟在展涔池屁股后面叫哥,现在被对方收买了。”

令壹柒看着证人席上那个不敢抬头的男孩,又看看展涔池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为他可能输掉官司。

是为他曾经信任的人,这样轻易地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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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庭。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人群涌出法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展涔池被律师围着说话,眉头紧锁。

葛穆婉拉着令壹柒和柯译去法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三明治。排队时,她看见展涔池一个人走到路边,点了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上升,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去一下。”令壹柒对葛穆婉说。

她看了一眼展涔池,点点头:“去吧。我们在店里等你。”

她穿过马路,走到他身边。

“那个证人,”她开口,“你事先不知道他会出庭?”

他吸了口烟,没看令壹柒:“不知道。”

“他说的那些……”

“一半真,一半假。”他弹了弹烟灰,“歌是我写的,这点我死都不会认。但他说看到我“参考”网上素材….是真的。我参考的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地铁的报站声、柏林街头艺人的手风琴旋律、还有京都寺庙的风铃声。我把这些声音采样、重组、变成音乐。但这不叫抄袭,这叫创作。”

他转过头看令壹柒,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他们不会懂。他们只会说,你用了别人的声音,你就是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令壹柒,”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如果今天输了,我可能会赔到倾家荡产,名字在圈里也臭了。到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她说。

“什么?”

“你还有音乐。”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要还能写歌,你就不是一无所有。”

他愣住了。烟在指间静静燃烧,灰烬簌簌落下。

良久,他笑了。很疲惫又很真实。

“你说得对。”他把烟按灭,“走吧,下午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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