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的庭审更加激烈。展涔池的律师拿出了我整理的U盘里的部分资料,那几家愿意作证的圈内人的书面证词,以及对方公司过往类似诉讼的判决记录。
“根据这些记录,被告公司近三年涉及版权纠纷十一件,其中八件被判定存在证据瑕疵。”律师的声音铿锵有力,“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本次诉讼是否又是同样的套路——利用法律程序拖垮独立创作者,迫使其就范。”
对方律师激烈反驳,双方几乎要吵起来。法官多次敲槌维持秩序。
就在这混乱中,令壹柒睡着了。
不是困,是某种突然袭来的眩晕感。眼前法庭的景象开始扭曲、融化,像被水洗掉的油画。法官的法袍变成深蓝色,上面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证人席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旁听席的人们长出了鱼鳃,在空气里缓缓开合。
她站在海底,仰头看着水面上的庭审。展涔池的身影在水波里荡漾,像一株黑色的水草。
“这是梦。”她对自己说。
“是梦,也不是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他坐在一张珊瑚雕成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色的贝壳。面容看不清,但声音很温和。
“你是谁?”她问。
“一个卖梦的人。”他说,“你的梦很有趣——一半清醒,一半沉溺。像搁浅的鲸,想回海里,又舍不得岸上的光。”
“我不买梦。”
“不,你已经买了。”他笑了,“从你第一次梦见那个做音乐的男孩开始,你就付了定金。现在,该付尾款了。”
“尾款是什么?”
“是你必须做出的选择。”他站起身,长衫在海水里飘荡,“继续做梦,或者彻底醒来。没有中间选项。”
令壹柒还想再问,但海底突然震动。珊瑚椅子碎裂,男人消失。整个海底法庭开始坍塌——
她猛地惊醒。
还在法庭里。法官正在做最后陈述。葛穆婉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鉴于案件复杂,证据存疑,本庭决定休庭合议,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
结束了。
人群再次骚动。展涔池坐在原告席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他的律师拍着他的肩,低声说着什么。
“算是……平局?”葛穆婉不确定地问。
“算是。”柯译说,“没输就是赢。”
令壹柒没说话。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诡异的梦。卖梦的人,搁浅的鲸,付尾款的选择……
“壹柒?”葛穆婉碰碰她,“你脸色好差。”
“没事。”她摇摇头,“可能有点累。”
走出法院时,天又下起了雨。这次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大家都没带伞,只好退回法院门厅躲雨。
展涔池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厅另一边,和律师告别后,一个人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我去叫车。”柯译说,“你们在这儿等。”
他冲进雨里。葛穆婉想跟去,被他按住:“雨大,你别动。”
看着柯译在雨里拦车的背影,葛穆婉眼睛弯了弯:“这个傻子。”
令壹柒笑了笑,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展涔池。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相撞。
他朝她走来。
“今天,”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我知道。”他顿了顿,“庭审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后面。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挺踏实的。”
雨水顺着玻璃门流下来,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展涔池,”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官司输了,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也许会去南方,广州或者深圳。那里音乐市场活跃,没人认识我,可以从头再来。”
“一个人?”
“嗯,一个人。”
令壹柒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也好。”她最终还是说,“一个人轻松。”
他没接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世界被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柯译终于拦到车,在路边朝他们挥手。葛穆婉拉了她一下:“车来了,走吧。”
她看向展涔池:“你怎么走?”
“我等雨小点。”
“嗯。”她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保重。”
“你也是。”
令壹柒和葛穆婉冲进雨里,钻进出租车。车子启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展涔池还站在门厅里,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葛穆婉问。
“没什么。”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就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