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葛穆婉和柯译去录歌,我独自在酒店整理调研笔记。下午三点,笔记写不下去了,我决定出门走走。
没带伞,只穿了件薄外套。雨已经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漫无目的地走,穿过胡同,走过天桥,最后拐进一条从没来过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雨丝在青石板路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巷子尽头有一家店。
很奇怪的店。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漆成深蓝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用白色的贝壳和透明的玻璃珠串成的。风一吹,发出空灵又孤寂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门。
门内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暖黄色的灯光,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不是书,而是一个个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干枯的玫瑰、褪色的电影票根、生锈的钥匙、甚至还有一小撮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正在用镊子小心地往一个空罐子里放一片羽毛。
“欢迎。”他没抬头,“随便看。”
“这里是……卖什么的?”我问。
“卖记忆。”他说,“也买。”
我愣住了。
他这才抬起头,透过镜片看我。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黑色,是深琥珀色,像融化的蜂蜜。
“当然,如果你有梦要卖,我也收。”他补充。
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做奇怪的梦?”
“你身上有梦的味道。”他放下镊子,绕过柜台走出来,“潮湿的,带着海水咸味的梦。梦里有一个弹钢琴的男人,对不对?”
我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我说了,一个卖梦的人。”他笑了,笑容很温和,但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别紧张,我不害人。只是有些人做的梦太沉,背着走不动路,就拿来我这里换点轻松。”
他走到一个书架前,取下一个罐子。罐子里装着一团灰蒙蒙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玻璃壁内缓缓流动。
“这是一个女孩的梦。她梦见自己是一只鸟,飞了三天三夜,最后累死在喜欢的人窗前。”他轻轻晃了晃罐子,“她把梦卖给我,换了三个月的好睡眠。”
“梦还能卖?”我难以置信。
“能。记忆、情感、梦——都是能量。能量就可以交易。”他把罐子放回去,“你的梦很特别。一半是预知,一半是执念。你梦见的事,有些会发生,有些永远不会。但你分不清,所以痛苦。”
我握紧了手:“你能帮我分清?”
“不能。”他摇头,“梦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能解读。我只能告诉你——你付的定金够多了,该决定要不要付尾款了。”
又提到了定金和尾款。和海底梦里那个人说的一样。
“尾款到底是什么?”我问。
“是你最珍视的东西。”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影子,“一段记忆,一份情感,或者……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他说得直白,“如果你选择彻底醒来,放弃那些预知梦,你就可以保留那个可能性——在现实里,凭自己的心意去走近他,没有梦的干扰,也没有梦的负担。”
“如果我选择继续做梦呢?”
“那你会看得更清,但也陷得更深。你可能会提前看到结局——好的,或坏的。然后你必须接受,接受一切,无论那是不是你想要的。”
雨声从门外传来,风铃轻轻作响。
“我不急着要答案。”男人走回柜台,“店在这里,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不过——”
他顿了顿。
“店只会在雨天出现。晴天来,你会看见一堵墙。”
我离开时,雨还在下。推开门,风铃又响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重新坐下,低头摆弄那片羽毛。
门关上,我把巷子深深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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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北京放晴了。我按照记忆去找那条巷子,果然,巷子尽头只有一堵斑驳的老墙,墙根处长着青苔,没有任何门的痕迹。
我问了附近的居民,他们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