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第三天,下雨了。
不是都柏林那种细密的雨,是伦敦特色的、带着工业城市尘埃的灰雨。雨点砸在酒店玻璃窗上,留下浑浊的水痕。令壹柒站在厨房里切土豆,收音机里在播BBC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无波:“……伦敦警方今日破获一起非法交易公民个人信息案件,涉及多位公众人物航班及酒店信息……”
她关掉收音机。太应景了,听得人心慌。
展涔池在客厅的地毯上盘腿坐着,面前摊着一堆乐谱手稿。铅笔夹在耳后,眉头微皱,正在改一段旋律。阳光好的时候,他会去阳台抽烟,看着下面安静的街道发呆。他说伦敦让他想起北京的老胡同——那种被时间浸泡过的、安静的颓败感。
“吃饭了。”令壹柒把土豆炖牛肉端上桌。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好香。”
“家常菜而已。”她盛饭。“你是一点都不会做饭啊?”
他有些脸红的垂眸,缓缓开口“过年回家也会给妈妈试着煮面条。”
她看着他挽起袖子洗手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在官司面前寸步不让的人,在家也是个会给妈妈煮面条的普通儿子。
他们坐下吃饭。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明天……你是不是该回国了?”令壹柒问。
“嗯,下午的航班。”他夹了块牛肉,“工作室那边有几个合作要谈,还有……下个月开始准备新专辑。”
“Wacken之后?”
“对。”他顿了顿,“Wacken反响好,专辑会提前发。如果不好……可能要重新调整方向。”
说这些话时,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吃饭。但她知道他在紧张——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咀嚼的动作也有些机械。
“会好的。”她说。
“希望吧。”他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她擦桌子,收拾厨房。像两个合租的室友,默契地分工合作。窗外的雨还在下,伦敦的午后光线昏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
洗好碗,他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看她:“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怕被拍?”
“戴帽子口罩,去人少的地方。”他说,“来伦敦三天,除了录音棚就是酒店,有点闷。”
她想想了想:“去海德公园吧?下雨天,人应该不多。”
“好。”
他们像两个做坏事的小孩,仔细乔装。他戴黑色渔夫帽和口罩,她戴了顶栗色的贝雷帽,把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侧脸。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检查了很久,确保没有明显特征能被认出来。
“走吧。”他拉开门。
雨中的海德公园空旷得有些寂寥。游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老人快步走过。他们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共撑一把黑色的大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伦敦。”他忽然说,“那时候我爸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也是这样的雨天,在泰晤士河边,我爸给我买了个热狗,我吃得满手都是番茄酱。”
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总说,等我出息了,要再带她来一次伦敦,住好酒店,吃下午茶,不用算计着花钱。”他停顿,“但我真出息了,她却不敢出门了——怕被认出来,怕给我添麻烦。”
她侧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帽檐,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望着远处雾气笼罩的湖面,眼神空旷。
“有时候我觉得,成名这件事,像一场交换。”他继续说,“用隐私换掌声,用安宁换光环。换到最后,连陪妈妈吃顿饭,都要躲在包间里,拉上所有窗帘。”
“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他摇头,“音乐是我选的,路是我走的。只是……偶尔会累。”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橡树下。雨暂时小了,他收起伞。树冠像一把天然的巨伞,为他们隔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令壹柒,”他转过身,面对她,“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消失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事情失控,如果那些疯狂影响到你或者我的家人,我可能会选择暂时退圈,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到时候,你……”
“我会等你。”她打断他。
“不要等。”他摇头,“我可能消失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不要等我。”
“那是我的事。”她看着他,“就像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一样。”
他沉默了。雨水从树叶的缝隙滴落,打在他的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真是个……”他苦笑,“固执的小孩。”
“你也是。”她说,“明明想靠近,却非要推开。”
他们对视着。雨声,风声,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都成了背景。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手,而是轻轻摘掉了她的贝雷帽。长发滑下来,被风吹乱。他用手指很轻地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额头,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头发乱了。”他说,声音低哑。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耳侧,犹豫了一下,然后——
“展涔池!!!”
尖叫声划破雨幕。
两人同时僵住。
不远处的小径上,三个女孩举着手机朝这边狂奔。她们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光。
“真的是他!我就说是他!!”跑在最前面的女孩尖叫着,“展涔池!!看这边!!!”
闪光灯炸开。手机摄像头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
展涔池的第一反应是把令壹柒拉到他身后,用身体挡住她。他重新戴上口罩,压低帽檐,声音紧绷:“走。”
他们转身朝公园出口快步走去。但那几个女孩已经追了上来,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哥哥!!这个女生是谁?!”
“是工作人员吗?还是……”
“能合影吗哥哥!!就一张!!”
她们几乎要扑上来。展涔池一手护着她,一手挡开几乎怼到他脸上的手机:“请让一下。”
“就拍一张!!”
“哥哥你说话啊!她是谁?!”
“是不是女朋友?!你说啊!!”
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失控。雨又下大了,雨水模糊了视线。更多的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有人也举起手机开始拍。
“展涔池先生,能回答一下吗?”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女孩挤到最前面,手机几乎贴着他的脸拍,“这位女士和您是什么关系?你们在约会吗?”
展涔池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那几个女孩。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口罩遮住了表情,但露出的眼睛里是冰冷的怒意。
“请尊重我的隐私。”他一字一句地说,“也尊重这位女士的隐私。”
“那你公开解释啊!”那个女孩不依不饶,“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说?这位女士,你能回答一下吗?你和展涔池是什么关系?”
她试图绕过展涔池来拍令壹柒。展涔池猛地侧身,彻底把她挡在身后。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清晰得像刀锋,“如果再跟,我报警。”
女孩们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围上来。
“报警?我们犯什么法了?”
“我们只是喜欢你,想拍张照!”
“哥哥你怎么这样对我们?!”
场面彻底失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幕里连成一片刺眼的白。令壹柒躲在展涔池身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光灯从侧面亮起——不是手机,是专业相机的闪光灯。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肩上挂着长焦相机。他对着他们连按快门,快门声在喧嚣中依然清晰。
狗仔。
展涔池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明天,不,可能今晚,他们的照片就会出现在八卦头条上。标题他已经能想象出来:《展涔池伦敦密会神秘女子,官司刚胜就恋情曝光?》
“走。”他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冲出人群。
他们一路狂奔。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冰冷刺骨。那几个女孩还在后面追,尖叫声被风雨撕扯得破碎。狗仔也跟了上来,相机的快门声像追命的鼓点。
跑到公园出口,一辆黑色出租车刚好停下。展涔池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来,重重关上门。
“开车!”他对司机喊,“随便去哪,快点!”
司机被吓到,猛踩油门。车子冲进雨幕,把那些尖叫和闪光灯甩在身后。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摆动的声音,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令壹柒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冷得发抖。展涔池也没好到哪里去,口罩湿透了,被他扯下来扔在脚边。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对不起……”她小声说。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如果不是我提议来公园……”
“如果我不提出要出门,就不会有这些事。”他打断她,声音疲惫,“是我太贪心了。贪图一点普通人的生活,结果……”
他没说完,但他们都懂。
出租车在伦敦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好几次,欲言又止。
“先生,到底要去哪?”他终于问。
展涔池报了令壹柒酒店附近的一个街口:“在那里停。”
下车时,雨小了些。他们站在狭窄的屋檐下,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周围没有人,只有淅沥的雨声。
“照片……会被发出去吗?”她问。
“会。”他回答得毫不犹豫,“那个狗仔我认识,专拍艺人隐私,卖给八卦媒体。最多三小时,照片就会上网。”
她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先回酒店。我回我的酒店,联系公司处理。”
“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