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那趟航班，令壹柒旁边坐了个追星女孩。

女孩大概十六七岁，买了wifi，抱着iPad看了一路展涔池的舞台剪辑。尖叫声压抑在喉咙里，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点赞和转发。飞机降落前，她终于注意到令壹柒偶尔盯着她的屏幕看、偶尔又望着舷窗外发呆。

“你也喜欢展涔池吗？”她试探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令壹柒对上她的目光，怔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摇头：“不太了解。”

“哦……”女孩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你该了解一下！他超级厉害的，十九岁就自己写歌编曲，前阵子刚赢了版权官司，下个月还要去国外的音乐节……”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有种纯粹的、发光的热爱。令壹柒想起海德公园那几个女孩狂热的眼睛，想起她们尖叫着扑上来时的样子——和眼前这个女孩，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你……会去接机吗？或者跟着他？”令壹柒下意识问，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不会！”女孩皱眉摇头，语气认真，“那是私生行为。我喜欢他的音乐，尊重他的隐私。接机跟拍特别是跟踪什么的，太越界了，我才不要看他害怕我的样子。”

令壹柒看着她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如果……如果他恋爱了呢？”她轻声问。

女孩沉默了。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iPad，才小声说：“会难过吧。但……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也会祝福的。毕竟他是人，又不是商品，而且，没人规定音乐制作人不能谈恋爱。”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压迫感。女孩收起iPad，对令壹柒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他目前不会谈恋爱的，他说过音乐是他现在的一切。”

令壹柒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北京的地面越来越近。城市在暮色里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的棋盘。而令壹柒，是那颗不知该落在哪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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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穆婉来接机。见到令壹柒第一眼，她就红了眼眶：“瘦了。”

“才一周。”令壹柒勉强笑笑。

“一周足够发生很多事了。”葛穆婉接过她的行李箱，“上车再说。”

车里，柯译在驾驶座，回头冲令壹柒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凝重。车开出机场高速，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北京灰蒙蒙的天空下，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你上热搜了。”葛穆婉把手机递给令壹柒。

微博热搜第三：#展涔池神秘女子身份疑曝光#

点进去，第一条是个八卦营销号发的长文，配图是伦敦照片的放大版——令壹柒侧脸的轮廓，头发的颜色，背包的牌子……甚至扒出了她一个月前在都柏林一家书店的打卡照片，虽然模糊，但身形对得上。

评论已经三万条。

“好像是留学生？”

“看着挺普通的，配不上我哥。”

“楼上酸什么酸，说不定人家白富美呢。”

“有人扒出名字了，姓令，在都柏林读书。”

“令壹柒？这名字好特别。”

“年龄呢？看着好小。”

“求别扒了，给素人一点空间吧……”

令壹柒关掉手机，胃里一阵翻涌。

“展涔池公司那边压了一部分，但压不住。”柯译从后视镜看她，“有几个大粉脱粉回踩，放了不少所谓的‘内部消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现在舆论很乱。”

“他……怎么样了？”令壹柒问。

“不太好。”柯译实话实说，“新专辑制作暂停了，原定的几个代言在观望。公司让他闭门思过，微博交给团队打理。昨天他偷偷给我打电话，问你回来了没。”

令壹柒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说……”柯译顿了顿，“让你别上网，别回应，什么都别说。等这阵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会过去？”令壹柒问。

车里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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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爸妈什么都没问。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令壹柒爱吃的。爸爸开了瓶红酒，说庆祝女儿回家。他们像往常一样聊工作，聊天气，聊小区里新开的瑜伽馆。

但令壹柒知道他们知道了。妈妈收拾碗筷时，手在微微发抖。爸爸看新闻时，刻意跳过了娱乐版块。

晚上，令壹柒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十八年，这个房间几乎没有变过——书架上摆着心理学著作和少女漫画的奇怪组合，墙上贴着小学时得的奖状，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幼儿园就开始养的，如今已经垂到了地板。

安全，熟悉，却让她窒息。

因为令壹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别原谅我。”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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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令壹柒做了噩梦。

不再是下坠的深渊，而是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展涔池——十九岁的他，二十岁的他，七年后的他……有的在弹琴，有的在抽烟，有的背对着她，有的冷冷地看着她。

令壹柒往前走，镜子里的他也跟着动。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诡异的节拍。

走到走廊尽头，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穿着女校的制服，手里拿着剪刀。

“你还没剪完。”镜中的她说，声音和她的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举起剪刀，开始剪自己的头发。一缕，两缕……黑色的发丝落在地上，变成音符，跳动，旋转，拼成新的字：

“你要付的尾款，不是钱。”

令壹柒惊醒，浑身冷汗。

凌晨两点。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树影。

她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黑色丝绒盒子——展涔池送的羽毛胸针还在里面，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令壹柒想起伦敦雨巷里那个店主的话：

“梦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能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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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北京下雨了。

春雨细密，带着泥土的气息。令壹柒撑着伞，凭着记忆找到那条胡同——是的，那家店在北京也有分店。或者说，它可能在任何下雨的城市出现。

深蓝色的木门，贝壳风铃。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木质书架，玻璃罐子。

店主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衫，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罐子。听见风铃声，他抬起头，看见是令壹柒，笑了。

“来付尾款？”

“来问清楚，尾款到底是什么。”令壹柒把羽毛胸针放在柜台上，“你说过，我最珍视的东西——一段记忆，一份情感，或者一个可能性。但我把钱退回去了，所以尾款还没付清，对吗？”

店主放下软布，拿起羽毛胸针，对着光看了看。

“很漂亮的羽毛。”他说，“但这不是尾款。尾款是……”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令壹柒之前没注意过的罐子——这个罐子和其他不同，是深蓝色的玻璃，表面有细碎的裂纹，像冰裂的纹理。

罐子里装着一团银白色的光，缓缓流动，偶尔会闪过几个画面碎片：海德公园的雨，白色房间的拥抱，厨房里煎糊的蛋……

那是令壹柒的梦。关于他的梦。

“你交易掉了预知梦，换成了现实梦。”店主说，“但现实梦也需要代价。代价就是……你必须选择，记住，还是忘记。”

“什么意思？”

“记住，意味着你会继续做共梦，但梦境会随着你们现实关系的恶化而扭曲——就像昨晚那条镜子走廊。”他轻轻晃了晃罐子，“忘记，意味着我拿走所有关于他的梦境记忆，你会回到遇见他之前的状态。不会痛，但也不会再梦见他。”

令壹柒盯着那个罐子：“如果我选择忘记，白色房间会消失吗？”

“会。”店主点头，“共梦是基于双方潜意识的连接。如果你这边切断了，连接就会断裂。他那边……可能还会梦见你，但那是单方面的，不成形的碎片。”

“他会知道吗？”

“潜意识会知道。”店主把罐子放回书架，“但清醒的意识可能不明白为什么。他只会觉得，梦里少了什么，但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窗外雨声渐大。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空灵的声响。

“如果我选择记住呢？”令壹柒问。

“那么，尾款才是真正开始支付。”店主转身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你会继续做共梦，但梦境不再安全。它会反映出你们之间最深的恐惧、猜疑和伤害。你可能会在梦里经历比现实更痛的东西。”

“比如？”

“比如看着他爱上别人。比如看着他伤害你。比如……看着他消失。”店主语气平静，“梦境是潜意识的舞台，潜意识从不撒谎。如果你们现实里在互相伤害，梦里就会演出来。”

令壹柒沉默了。

雨水顺着玻璃门蜿蜒而下，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彩。

“那个白色房间……”她轻声问，“是我们的潜意识共同创造的安全屋，对吗？”

“是。”店主点头，“但安全屋之所以安全，是因为你们潜意识里还信任彼此，还想保护彼此。如果那份信任崩塌了，安全屋就会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囚笼。”他说，“困住你们两个。”

令壹柒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伦敦酒店里他帮她理头发的手指，白色房间里他红着眼眶说“我怕伤害你”，海德公园他把她护在身后的背影，还有……他删她微信时决绝的侧脸。

信任崩塌了吗？

好像还没有完全崩塌。

但确实，裂了缝。

“我需要时间想想。”令壹柒说。

“不急。”店主微笑，“店一直在。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雨季快结束了。北京春天短，下雨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