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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梦境中的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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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利菲河岸的梧桐叶就黄了大半。令壹柒坐在三一学院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荣格《红书》的英文译本,但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在那些蜿蜒的拉丁文注解上。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又是陌生号码——这周第七个了。

她没有接,只是划掉。然后打开微博,搜索自己的名字。不是自虐,是监测。莉亚说的:“你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才能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词条#令壹柒的最新推文:

“实锤来了!她高中同学爆料,这女的就是个戏精,专门勾引有钱男生。”

附九张长图,全是聊天记录截图,头像和昵称都打了码,但内容翔实得可怕——说她初中就堕过胎,说她校园霸凌过同班女生,说她用假抑郁症诊断书逃避考试。

转发三千,评论五千。

热评第一:“早就觉得她不是省油的灯,面相就茶。”

第二:“展涔池实惨,被这种女的缠上。”

第三:“有人扒出她ig小号了,全是炫富和辱女言论,吐了。”

她点开那个所谓的“ig小号”——头像确实是她的背影,但内容陌生得可笑。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模糊的巴黎夜景,配文:“男人不就该给女人花钱吗?装什么清高。”

点赞里赫然有几个眼熟的ID,是展涔池的大粉。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太扯了,假到想笑。

深呼吸。心理学上讲,面对网络暴力时,最好的应对是切断信息源,寻求社会支持,必要时法律介入。

她都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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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两周前开始发酵的。

先是有人自称是令壹柒“某国际高中的同学”,在豆瓣发帖说她“高中就混迹夜店,和好几个富二代不清不楚”。帖子写得很有技巧,半真半假——她的确在杭州读过书,学校名字也对,但其他全是编的。

接着是“前男友”现身说法。一个叫@Alex陈的微博账号发了篇小作文,说和令壹柒“短暂交往过两个月”,发现她“同时吊着好几个男生,还找他借钱不还”。配图是几张模糊的微信聊天截图,备注确实是“壹柒”,但头像和对话内容都假得离谱。

最致命的是第三个“实锤”:有人翻出了她几年前的一条微博小号——那其实不是令壹柒,只是头像用了网图,昵称碰巧和她真名谐音。里面有几条情绪化的发言,被断章取义成“厌女”“拜金”“装纯”。

三波“爆料”前后脚出来,时间卡得精准,像有预谋的饱和攻击。

展涔池的粉丝炸了。超话里全是“哥哥快跑”“这种女的配不上你”“求公司出面澄清”。他的工作室沉默了两天,然后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声明:“关于近期网络流传的不实信息,我方已委托律师处理。请勿传播谣言。”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但足够让舆论进一步发酵:看,公司都不敢直接说她不是那种人,肯定是心里有鬼。

葛穆婉气得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脏话:“我去找Alex陈对质,结果那账号第二天就注销了!明显是收钱黑你的!展涔池呢?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他在准备新专辑。”令壹柒平静地说,“公司不让。”

“放屁!他就是怂!”葛穆婉声音发抖,“壹柒,你知不知道那些谣言多恶心?他们说你是为了钱接近他,说你在伦敦那几天就是去‘谈价钱’的,还有人说你……”

“我知道。”令壹柒打断她,“我都看见了。”

“那你解释啊!发证据啊!你明明一直在做公益,资助了三个山区女孩,还每年给动保机构捐款,那些证书奖状呢?拿出来甩他们脸上啊!还有你中学就去爱尔兰读女校了啊!哪来的国际学校,而且你这么温柔内向善良,别说酒吧了你脸人多的地方都不去,你才像是被欺负的那个吧,他们睁眼说瞎话,造谣不眨眼啊!恋爱都没谈过就被造这种谣,我真要替你气死了!”

“没用的。”令壹柒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语气平静“他们不会信。他们只愿意信自己想信的。”

“可是展涔池呢?”葛穆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信吗?”

令壹柒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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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房间已经三天没出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的状态:令壹柒醒着,却感觉像在梦里。听课的时候,教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走路的时候,脚下的石板路软得像海绵;就连吃饭,都尝不出味道。

莉亚说她这是“解离状态”,是心理创伤的防御机制。

她说得对。但令壹柒控制不了。

直到周四晚上,她收到展涔池的微信好友请求。他换了个新号,头像是一片空白,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谈谈?”

她通过了。

他很快发来消息:“那些爆料……是真的吗?”

令壹柒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动。

最后她回:“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有些细节太具体了。比如那家夜店的名字,比如你高中班主任的姓氏……如果是编的,怎么会知道这些?”

“所以你觉得是真的。”她打字,指尖冰凉。

“我没说。”他回得很快,“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说不是,你信吗?”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又消失。

然后:“我需要证据。”

令壹柒把手机扔到床上,笑了。笑出了眼泪。

需要证据。多合理的要求啊。在这个谣言满天飞的时代,谁不需要证据呢?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她被泼了脏水,还要自证清白?凭什么他选择相信那些匿名的爆料,却不相信他认识的她?凭什么他们做过那么深的共梦,在白色房间里交换过那么多真心话,到头来却需要“证据”?

手机又震了。还是他:“我不是不信你。只是现在舆论压力太大,公司说如果有能证明你清白的材料,他们可以发声明。”

她捡起手机,回:“不用了。”

他秒回“令壹柒,你别赌气。”

“我没有赌气。”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只是累了。你爱信不信。”

发送,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令壹柒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灯光在水晶棱镜里折射成破碎的光斑,像摔了一地的星星。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原来心死是这种感觉——不是剧痛,而是麻木。像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壳,在都柏林潮湿的秋风里,慢慢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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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令壹柒照常去上课。

心理学系的走廊里,她挺直背,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推开研讨室的门时,里面原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教授是个温和的爱尔兰老头,推了推眼镜:“令,你还好吗?”

“我很好,教授。”令壹柒微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今天的主题是“集体心理与谣言传播机制”。教授放了几张社会学实验的图表,讲谣言如何在社会网络中指数级扩散,讲人们如何倾向于相信符合自己预设立场的“证据”,讲“真相”在群体情绪面前如何不堪一击。

太应景了。应景得她想笑。

课间休息时,一个叫Jaden的亚裔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令,我看到了那些谣言……太离谱了。需要我帮你发个声援帖吗?”

“不用,谢谢。”令壹柒摇头,“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Jaden欲言又止,“你的脸色很不好。”

令壹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镜子里的她眼下乌青,嘴唇苍白,像个久病的人。

“昨晚没睡好。”她说。

其实是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白色房间崩裂的画面,就是展涔池问她“需要证据”的样子。还有那些谣言截图,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轮播。

第二节课,她走了神。教授在讲“认知失调理论”,她却在想:展涔池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录音棚里录歌,还是在看那些谣言的最新进展?他会不会真的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偷偷拿出来看——是葛穆婉发来的几张截图。

展涔池的微博十分钟前更新了,是一段新歌预告。三十秒的音频,钢琴前奏,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地唱:

“他们说你是谎言/我说你是我的盐/撒在伤口上/痛得真实……”

评论区已经三万条。热评都在夸“哥哥新歌好听”“终于等到新作品”,但也有几条被顶上来:

“这歌词是在回应绯闻吗?”

“盐?伤口?是在暗示什么?”

“不会是写给那个令壹柒的吧……”

令壹柒关掉图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发歌了。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歌词暧昧,态度不明。

像在为她说话,又像在为自己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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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令壹柒又梦见了白色房间。

但房间完全变了——不再是纯白,也不再是灰蒙蒙的雾气,而是变成了一片深海。她在水底,仰头能看见水面上的光,但无论怎么游,都浮不上去。

展涔池也在。他在更深的地方,背对着她,缓缓下沉。

她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海水灌进喉咙,咸涩得发苦。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空,像不认识她。

然后他继续下沉,消失在海沟的黑暗里。

令壹柒惊醒,浑身湿透,像真的刚从水里捞出来。凌晨三点,宿舍里一片死寂。她爬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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