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令壹柒碰杯，黄酒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电视里春晚开始，歌舞升平。他们一边吃一边看，妈妈吐槽某个小品不好笑，爸爸坚持说相声演员是他老乡。外公外婆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手机在震，是拜年消息轰炸。葛穆婉发来她和柯译在工作室吃火锅的照片：“新年快乐！明年一定要来北京，姐请你吃烤鸭！”

amber从都柏林发来烟花视频：“令，爱尔兰人在放烟花庆祝中国年！学术圈都在传你新发的论文，厉害！”

祁砚发了条很正式的祝福：“令学妹，新年快乐。期待明年在学术会议上再见。”

她一一回复。然后点开展涔辰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对话停在四个月前。他没有删她，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她们的聊天记录像一座突然沉寂的火山，停留在喷发前那一刻。

她退出微信，打开IG。那个私密账号注销后，她新注册了一个，只发了三张照片：都柏林办公室的窗景，杭州家里的年夜饭，狗狗睡在沙发上的背影。

刷新页面，第一条动态是葛穆婉的九宫格火锅。往下滑，突然看到一张陌生的照片——黑白色调，重庆洪崖洞的夜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亮着暖黄的灯，像悬浮在夜色中的千与千寻世界。照片拍得很随意，边缘有点糊，像是随手一拍。

配文只有两个字：“下雪了。”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发布者：@seams_zhan

她盯着那个ID，心脏停跳了一拍。点进去，是新账号，只有这一条动态，没有头像，没有简介，粉丝0，关注1——那个1，是她的新账号，她甚至忘记自己什么时候通过的关注申请。

手开始抖。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阳台。杭州也在下雪，细碎的雪粒在夜风里旋转，落在栏杆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她盯着手机屏幕，那条动态下的定位显示：重庆，渝中区。

重庆下雪了。

而他告诉我。

像某种沉默的仪式，像隔着千山万水的问候，像在说：我还在，我还记得，这个瞬间我想让你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推送，是私信。

@seams_zhan：“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屏幕，也模糊了视线。

她突然想起四个月前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眼泪，想起他最后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想起自己说“分开吧”时心里那片崩塌的废墟。

四个月了。

她在都柏林的实验室里分析别人的梦境，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在重庆？为什么……要告诉她下雪了？

手指悬在回复框上，迟迟没有落下。

该回什么？“同乐”？“谢谢”？还是“你为什么关注我”？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只是截了张图，退出IG，关掉手机。

她忽然想，如果此刻他也在某个有暖气的房间里，和亲人一起吃年夜饭，那会是什么样？他妈妈会做什么菜？他的外婆会用那种布满褐斑的手，给他夹哪一块鱼肉？

可她对他家里的年夜饭一无所知。他年夜饭是和妈妈吃、还是一个人、还是在录音棚随便对付，她竟然从来没问过。

回到餐桌前，妈妈正在给爸爸夹菜：“这个鲈鱼新鲜，你多吃点。”

爸爸嘟囔：“我自己会夹。”

“你会夹什么，光喝酒。”妈妈瞪他，然后转头看她，“宝贝，怎么不吃？菜凉了。”

“吃。”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酱鸭。咸甜适口，肉质紧实，是记忆里的味道。

电视里，某个流量明星在唱歌，歌词甜腻得发齁。窗外，杭州的雪静静地下，覆盖了街道、屋顶、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重庆也在下雪。

他告诉她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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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到零点，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杭州禁燃，但还是有人偷偷放。爸爸倒了几杯茶：“以茶代酒，辞旧迎新。”

我们碰杯。

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零点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窗外，整个城市的烟花同时炸开。耶耶被吓得钻到外公腿底下，外公笑着拍它的背：“怂狗，跟老头我一样。”

烟花在她瞳仁里一朵朵炸开，红的，金的，绿的，转瞬即逝。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外公：为什么烟花那么好看，却只能亮几秒钟？

外公说：就是因为会消失，人才会盯着看。

她低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烟花的光正好映在上面，淹没了那条消息。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隔壁楼传来孩子们的欢呼。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宝贝，”妈妈回过头，“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把脸埋进耶耶蓬松的白毛里。耶耶回头舔了舔她的耳朵，舌头温热，带着狗粮的奶香味。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

她没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她知道是谁。

也知道自己不会回。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雪，不必一起看。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知道要不要两个人一起继续走。

妈妈去煮汤圆，爸爸在给狗狗喂零食。而令壹柒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夹着琥珀书签的《梦的解析》。书签是展涔辰去年送的，琥珀里封着一片四千万年前的蕨类植物叶子。

透明，坚硬，永恒。

像某些无法磨灭的记忆。

像此刻重庆的雪。

像那个没有回应的“新年快乐”。

她把书签放回原处，关上书柜。

汤圆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妈妈在喊：“宝贝，来吃汤圆了！芝麻馅的，你最爱吃的！”

“来了。”

她应声，走向那个温暖的、充满食物香气和亲人笑声的厨房。

把手机留在客厅。

把重庆的雪留在窗外。

把那个未回复的消息，留在刚刚开始的、崭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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