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七点,令壹柒被耶耶舔醒。
这条笨笨的萨摩耶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脸,爪子扒拉着被角,她眯着眼看床头柜,七点零三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这一天,耶耶会像闹钟一样准时叫醒她。
因为今天有红包。
果然,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四个厚厚的红包。上面写着:给宝贝的。
“耶耶的份呢?”她蹲下来,煞有介事地翻找碗底。
“在这儿呢。”外婆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摸出一根缠着红绳的磨牙棒。
耶耶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外公塞过来的红包比往年又厚了一些。
“你阿公今年加了你资助那个救助站的份。”外婆在旁边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他说这叫爱心股分红。”
她把红封装进羽绒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一整天都在接待拜年的亲戚。二叔一家,三姑一家,还有那个每年都问“有没有男朋友”然后每年都被妈妈用眼神杀退的远房表姨。耶耶被来往的客人摸秃了半条尾巴,趴在沙发角落喘气,眼神哀怨得像被逼着加班的社畜。
晚上八点,客人散尽。
令壹柒帮妈妈收拾茶几上堆积如山的果壳和茶杯。爸爸瘫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台。外公已经在沙发里打盹,鼾声均匀。外婆给他盖了条毯子,顺手关了顶灯,只留一盏落地灯。
电视画面跳到一个音乐频道,正在重播某卫视的跨年晚会。
她的手顿了一下。
屏幕上是某个她不认识的乐队——不是他的。她继续擦茶几,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
十一点,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耶耶熟练地跳上床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成一团,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它年纪大了,后腿不太好,跳上床时明显吃力了许多。
令壹柒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耶耶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湿润的鼻尖拱了拱她的头发
她伸手去够手机。
屏幕亮着,是救助站志愿者群的自动通知:“您有一条新的报名申请待处理。”
她的拇指划开通知。
系统页面弹出申请人的信息栏,大部分是空白——匿名报名,系统只抓取到了微信号首字母和IP地址。
微信号首字母:ZCC
IP地址定位:浙江·杭州
她盯着那三个字母,盯了很久。
屏幕自动熄灭了。黑暗中,她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看不太清表情。
耶耶在脚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这次是屏幕朝上。
窗外,小区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闷闷的,像心跳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救助站位于一条即将拆迁的老弄堂深处。
令壹柒第一次来这里,是两年前的夏天。那时候这里还是废弃的街道纸盒厂,厂房漏雨,墙皮剥落,空气里飘着经年累月的霉味和铁锈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兽医守着一百多只流浪猫狗,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给它们买最便宜的粮。
她站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两件做不成就不甘心的事。
于是她花了两年左右的时间。
把攒下的压岁钱、奖学金、零花钱、爸妈的给的“资助费”全部投进这座破厂房。装修队是她蹲在路边一家家问来的,猫爬架是工人师傅用废弃木料改的,隔离室的消毒设备是她托同学从德国代购的二手货。
大年初二清晨六点,她独自开车出门。
副驾驶座上放着外婆连夜蒸的红枣糕,后座塞满爸爸从仓库搬来的宠物保暖垫,后备箱里是妈妈清点过三遍的药品清单。而耶耶怪怪的趴在副驾驶座位底下,白毛蹭了她一裤腿狗毛。
窗外,杭州还在睡。
高架路空空荡荡,偶尔有环卫车慢悠悠驶过。天空是那种农历新年特有的、被烟花熏过的灰蓝色,路灯一盏盏熄灭,像渐次收拢的贝壳。
三年过去,厂房被隔成三部分:东边是猫舍,西边是犬舍,中间那间最大的,被她改成了过渡区。被救助的猫狗在这里隔离观察、接种疫苗、学习与人相处,然后等一个愿意带它们回家的陌生人。
今天过渡区空着。年前刚送走一只三花猫,领养人是一位独居奶奶,七十多岁,填表时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很定:“我一个人,它一个猫,正好做伴。”
令壹柒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人这一生,能接住的东西是有限的。
她不知道这话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接住的这些猫狗,每一只都在接住她。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她把车停在路边,拎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救助站在这条巷子的最深处。
老远就看见铁门前蹲着一个人影。
她脚步一顿。
那人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脸膛黝黑,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个搪瓷杯。
“侬是负责人?”老伯站起来,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我昨儿在居委会看见招人,想来报个名。”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是,我叫令壹柒。您怎么称呼?”
“我姓陈,陈师傅。”老伯局促地捏着搪瓷杯,“我以前在动物园喂过动物,后来搬迁了……猫狗我也能照顾,我不怕脏的。”
她开了铁门,把陈师傅让进值班室。搪瓷杯里装的是他自己泡的红茶,凉透了,他也不好意思热,就那样捧着。
铁门是旧的,锁也旧。她掏钥匙的时候,门内已经有猫叫声响成一片,尖锐的,急切的,像在质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
“来了来了,”她推开门,声音不自觉放软,“别吵,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猫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在她脚边挤成毛茸茸的一团。
令壹柒蹲下来,手刚伸进零食袋,一只三花猫踩着众猫头顶,稳稳落进她怀里。
“局长。”她接住猫,被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往后仰了仰,“你是不是又胖了?”
局长把脸埋进她颈窝,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她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猫背上落成一小块金斑。
这是她小时候的愿望。那时候她十岁,在学校门口看到一只被车撞伤的流浪猫,送去医院花掉了一整个月的零花钱。猫还是没救活。她抱着纸盒哭了很久,然后对妈妈说,以后要开一个很大的救助站,让所有流浪猫都有地方住。
妈妈那时候说:“好啊,妈妈帮你攒钱。”
怀里局长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片温热的三花皮毛里。
“再撑一撑,”她轻声说,“等我毕业,等我工作,等我赚更多的钱。”
猫听不懂,只是舒服地眯起眼睛。
那天上午,她又陆续接待了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