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住宝山的大学生,倒三班地铁过来,说小学时被流浪狗护送去过学校。一对刚退休的纺织厂女工,说年轻时养过狗,后来拆迁、搬家、狗丢了,二十年来没敢再养。还有一个穿着旧校服的高中生,话很少,简历上写着家里不准养猫,所以来外面养。
每来一个人,她就在志愿者表上画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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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壹柒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志愿者申请后台。头像一栏全是默认灰,没有昵称,只有一串系统生成的乱码。
但申请备注写了整整两屏。
“有养宠经验。会开车,能承担搬运类工作。时间灵活,随叫随到。不需要任何补贴。希望被安排在不容易见到人的时间段。如果有夜班值班需求,我可以全部包揽。”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空白的头像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十一点,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猫舍的玻璃晒出一小片暖意。几只胆大的猫从爬架上探出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收容区有十一只猫。橘白那只叫年年,跨年夜被扔在救助站门口,纸箱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它叫年年,一岁,很乖”。她看见时,年年正把爪子从纸箱破洞里伸出来,试图勾她的羽绒服拉链。
黑猫叫煤球。去年夏天从拆迁区救回来的,那里整片整片的老房子画上巨大的“拆”字,居民搬走了,猫没搬走。煤球在废墟里躲了三个月才被诱捕笼逮住,瘦成一张皮。现在它十二斤,每天傍晚蹲在窗台上看日落,像一个退休老干部。
煤球趴在她脚边舔爪子,年年在猫爬架最高处俯视众生,两只猫都用一种“你迟到了三分钟”的眼神沉默地看着她。
令壹柒蹲下身,把冻干掰碎,一粒一粒放进食盆。
“对不起。”她说。
两只猫都跑到食盆前低下头,开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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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犬舍那边传来第一声叫。
不是吠,是那种压低的、急促的、带着兴奋的呜咽。
她直起身。十一只猫同时竖起耳朵。
犬舍的灯没开,走廊半明半暗。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有个背影蹲在边牧粒粒的笼子前。
那人穿着洗到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后颈露出一截肤色,冷白,比记忆里瘦。他正用指背轻轻蹭十九的下巴,十九对陌生人很警惕,此刻却把整颗脑袋都抵进他掌心,尾巴摇得像被风吹乱的芦苇。
值班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
“你们公众号写,初二缺志愿者。”
顿了一下。
“我报了名。”
她靠在门框上“十点半的活儿是清理犬舍粪便。”
“工具在哪?”
“杂物间,红色水桶,蓝色消毒液。”
他起身,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令壹柒。”
“嗯。”
“新年快乐。”
耶耶原本趴在她脚边打盹,这时忽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它盯着门口的人看了几秒,然后摇着尾巴走过去了。
它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然后回头,冲她轻轻“汪”了一声。
叫很轻,像在说:这个人,我认识的。
展涔池蹲下身,迟疑地伸出手。耶耶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它叫耶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
“耶耶。”他重复,声音有点哑。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了“通过”。
“志愿者申请。”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审核通过了。”
他抬起头。
“初五之前,”他说,“我都在杭州。”
他顿了顿,又说:
“不是来打扰你。就是……救助站总需要人手。”
耶耶还蹲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她把值班表翻到新的一页。
“明天早上八点,”她低着头写字,笔尖有点抖,“陈师傅负责喂猫,你帮他打下手。”
“好。”
“消毒隔离室在里院,我会教你怎么操作设备。”
“好。”
“没有工资,管一顿午饭。”
“……好。”
她放下笔,抬起头。
他仍然蹲在那里,和一条老狗对视,一只手还保持着被耶耶蹭过的姿势,悬在空气里,忘了收回去。
窗外传来远远的鞭炮声。初二,年味淡了点,偶尔还有小孩在玩可以摔的鞭炮。
“展涔池。”她叫他。
他抬眼。
“重庆下雪了吗?”她问。
“下了。”他说,“但很快停了。”
“噢。”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他手背上。
他没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她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来。
耶耶打了个哈欠,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舒舒服服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