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葛慕婉飞来找她玩了，美其名曰怕她孤单。

令壹柒从西湖的湖心亭望出去，雪中的杭州是一幅洇了墨的工笔画。

断桥残雪是看不到了，毕竟今年的雪下得敷衍。湖面没有结冰，深绿色的水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波纹，偶尔有鸳鸯成对游过。

令壹柒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杯热奶茶。葛穆婉硬塞给她的，说西湖边风大，怕令壹柒冻着。结果她自己倒是裹得像只熊，羽绒服帽子上的毛边被风吹得乱颤。

“所以他就发了个新年快乐，又去救助站做义工，然后没下文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神里全是八卦的光。

“嗯。”令壹柒盯着奶茶底下的珍珠。

“那你回了吗？”

“没有。”

葛穆婉叹了口气，把围巾又裹紧了些：“要我说，展涔池这人吧……轴是真轴，但对你也是真没话说。柯译说他这四个月基本住在录音棚，新专辑做完了，工作室也扩了，还在你资助的那个四川的学校捐了所音乐教室….就是发照片那儿。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令壹柒没说话。热气扑在脸上，睫毛沾了湿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邮件提醒，都柏林实验室发来的最新数据分析报告。她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标题加粗高亮：《关于第030号配对脑电图同步率的异常发现》

030号。令壹柒和展涔池在研究中的匿名编号。

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颤地点开文件。

前几页是常规数据，什么睡眠阶段分析、脑区激活图谱、梦境日记内容编码……翻到第五页，柱状图突然出现一个刺眼的峰值。深度睡眠阶段，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同步率：100%

注释栏用红字标注：“此同步率在已知研究中属首次记录。两个独立个体在非接触状态下，情绪调节与记忆处理脑区呈现完全一致的激活模式，持续时间长达47分钟。建议进行重复验证。”

下面附了两段梦境日记摘录：

013-B：“梦见回到公寓的厨房，他在煮蜂蜜牛奶。牛奶沸了，溢出来，满屋子焦糖味。他笑着回头说：宝宝，这次又糊了。窗外在下雪。”

013-B：“梦见在柏林厨房煮牛奶，想给她做蜂蜜牛奶。牛奶烧糊了，满屋子都是焦味。她站在门口笑，说展涔池你是个笨蛋。窗外有雪。”

“壹柒？”葛穆婉碰了碰她胳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令壹柒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眯眼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瞪大：“这……什么意思？你俩做梦都做到一起去了？还100%同步？”

“科学上是这么说的。”令壹柒的声音有点飘，“潜意识层面，我们可能……从来没真正分开过。”

湖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寒意。远处的雷峰塔亮起了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祁砚发来的消息：“令，看到数据了吗？教授很激动，说这可能是最重要的发现之一。但他也问……你们俩现在是什么状态？”

令壹柒盯着那句“什么状态”，忽然想起四个月前在天台上说的话“我们分开吧。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去搞清楚，我们爱的，到底是真实的对方，还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

四个月了。

时间给了答案，以一种最科学、最无情、也最浪漫的方式。

“婉婉，”她轻声说，“如果两个人，连做梦都在同一个频率上，那是不是说明，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葛穆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壹柒，科学数据只能证明是什么，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办。但你得问问自己，没有他的这四个月，你快乐吗？”

令壹柒想了想，诚实摇头：“不快乐。但很平静。”

“那见到他会让你不平静吗？”

“……会。”

“是好的那种不平静，还是坏的那种？”

她沉默了。好的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像放烟花的那种不平静。

也是害怕的那种。怕重蹈覆辙，怕伤口再裂开，怕这次真的万劫不复。

“走吧。”葛穆婉站起来，拉我起身，“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断桥。”她眨眨眼，“虽然没残雪，但今晚有灯光秀和烟花。而且……”她顿了顿，“柯译说，展涔池昨天又来杭州了。”

她僵在原地。短短十几天，他居然来了两次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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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上游人如织。

情人节的西湖边比平时热闹许多，大多是小情侣出来玩的，也有携家带口出来逛街的。孩子们举着发光的气球奔跑，情侣依偎着拍照，老人们慢悠悠地散步。空气里有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潮湿的湖风，是杭州冬天特有的味道。

灯光秀七点半开始。她和葛穆婉挤在人群里，看着对岸的宝石山和保俶塔被灯光点亮，变换着四季的颜色，春的嫩绿，夏的湛蓝，秋的金黄，冬的雪白。

烟花要等到八点。人群开始往湖边挤，她和葛穆婉被冲散了。令壹柒顺着人流走到白堤中段，找了棵柳树靠着。树枝光秃秃的，挂着几盏小小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手机在震，是葛穆婉：“我在前面！你站着别动，我过来找你！”

她刚要回，余光瞥见斜前方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口罩，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背对着她，站在湖边的石栏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侧脸，眼神是安静的，看着湖对岸的灯光，像在等什么。

展涔池。

他真的在杭州。

应该说他又来杭州了。

心脏猛地缩紧，又重重砸向胸腔。她想转身离开，但脚像生了根。四个月筑起的堤坝，在这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裂开一道缝。

他似有所觉，转过头。

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周围的喧闹、音乐、灯光都退成模糊的背景。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动，谁也没移开视线。

雪又开始下。细碎的，温柔的，从深蓝色的夜空飘落，落在他的肩头，我的睫毛。

他先动了，不是朝她走来，而是抬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动作很自然，像在拍风景，但令壹柒知道镜头对准的是她自己。

然后他低头打字。

她的手机震了。是那个沉寂了四个月的对话框，弹出新消息：“杭州的雪，比重庆的好看。”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令壹柒站在柳树下，身后是灯光璀璨的西湖，雪花在镜头前形成朦胧的光斑。她穿着妈妈买的红色大衣，围巾是葛穆婉送的米白色，头发被风吹乱，眼神有些茫然，像只误入人群的鹿。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该回什么？

“你怎么在杭州？”不行，太生硬。“新年快乐。” ，不行，太敷衍。“情人节快乐”，不行…..“我看到了研究数据，我们做梦的同步率是100%。” 更不行了…太像学术报告。

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打，只是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舞台上的光，不是镜头前的笑，是一种认真。

他收起手机，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周围的人流自动分开，在她眼里，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只剩他一个。像摩西分开红海，而他是那个走向应许之地的人。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距离很近，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潮湿的空气。

“我看了研究报告。”他开门见山，“amber发给我的，说需要志愿者确认数据真实性。”

她喉咙发干：“然后呢？”

“还有一次……”他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我梦见我们在吵架。在天台上，你说要分开，我说好。醒来后我哭了，但你的日记里没有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