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像一场姗姗来迟的雨。
展涔池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他跪在血泊里,抱着令壹柒。她的脸白得像纸,胸口那朵血花还在慢慢扩大,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里不停往外涌。他想按住,可怎么也按不住。
“令壹柒……”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嗓子眼里像塞着碎玻璃,“令壹柒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没动。
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他的泪还是她的血。
“别睡……你别睡……”他把脸贴在她额头上,身体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抖,“求你了……我求你了……”
仓库的门被踹开。强烈的白光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Police! Don't move!”
他没动。他动不了。
几双手把他从令壹柒身边拉开。他挣扎,像疯了一样挣扎,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喊着别碰她,喊着救人。
有人按住他。有人开始给令壹柒做心肺复苏。有人对着对讲机喊什么。
他听不清。
他只看见那些人围着她,挡住他的视线。他只看见地上那摊血,在应急灯的照射下黑得像墨。
然后他冲过去。
没人拦住他。因为他身上全是血,因为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
他又跪在她旁边。
“令壹柒……”他握住她的手,凉的,比他凉,“你醒醒……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要一起出来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急救员还在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让我来。”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急救员愣了一下,然后让开。
他跪在她身边,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
一、二、三、四……
他数着数,像在数她活过来的概率。
但她的心脏,没有回应。
“令壹柒……”他的声音终于碎了,“你他妈给我回来……”
眼泪砸在她脸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还是没动。
他趴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最里面往外炸的那种抖。
“我求你了……”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别丢下我……我一个人不行……”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急救员的呼吸声,和对讲机里的杂音。
然后“Got a pulse!”
展涔池猛地抬头。
急救员盯着监护仪,脸上是不敢相信的表情:“Weak, but it's there! She's back!”
他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令壹柒。
她的胸口在起伏。
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令壹柒……”他又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令壹柒……”
她没睁眼。但她动了。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就一下。
但够了。
“救人!”他朝急救员吼,眼睛血红,“快救人!”
---
救护车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医生给她上了呼吸机,在给她止血,在给她输液。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令壹柒……你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
她没回应。
但她的心跳,一直在。
那微弱的、断续的跳动,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急救室。
他被拦在外面。
“Sir, you need treatment too——”
“我没事。”他盯着急救室的门,“我就在这儿等。”
护士看他一眼。他脸上全是血,衬衫被血浸透了,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像钉在门上一样。
她摇摇头,去拿纱布和药。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墙上贴着医院的标识,全是英文。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背单词。
Emergency Room。Surgery。ICU。
他以前来过美国的医院,陪她体检,那时候她笑着说美国的医院像酒店,护士都笑眯眯的,服务特别好。
那时候她活蹦乱跳的,挽着他的胳膊,说要去吃旁边那家网红冰淇淋。
他闭上眼睛。
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她穿着碎花裙子,在阳光下舔冰淇淋。她说展涔池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她说展涔池你尝一口,她说展涔池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怕胖……
他睁开眼。
急救室的门还关着。
旁边有个护士在打电话,说的是西班牙语,听不懂。远处有婴儿在哭,有家属在吵架,有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一身血,像一尊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Are you the family of Ling Yīqī?”
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墙。
“I'm her fiancé. How is she?”
医生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She's stable. The bullet missed her heart by two centimeters. We've removed it and repaired the damage. She's in ICU now.”
他腿软得更厉害,整个人往下滑。护士扶住他,把他按在椅子上。
“But she's not out of danger yet. She lost a lot of blood. The next 24 hours are critical.”
他点头。点头。一直点头。
“Can I see her?”
医生犹豫了一下:“Briefly. She's unconscious.”
他站起来,朝ICU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几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那里,朝他走过来。
他顿了一秒。
然后推门进去。
---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她脸上呼吸机的面罩。
她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来。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碰到管子,怕弄疼她。
最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