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令壹柒看着展涔池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无数次,看她的时候带着笑,看别人的时候带着距离,看舞台的时候带着光,看她的伤口的时候带着疼。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空的。
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展涔池。”她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很配合,很礼貌,像医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病人。
“我看着你。”他说,“然后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舒念冲过来,一把抓住展涔池的胳膊:“你他妈别开玩笑!这不好笑!”
他被抓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挣脱。只是看着她,用那种陌生人的礼貌语气说:“我没开玩笑。我真的不认识她。”
“那我是谁?”舒念指着自己。
他看了她一眼:“刚才护士介绍过,你是舒念,她的朋友。”
“那她呢?”舒念指着令壹柒。
他转头看令壹柒。
看了三秒。
“我不认识。”他说,“护士没介绍。”
令壹柒的手在被子里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医生。”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医生,“怎么回事?”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姓Patel,神经外科的。他走过来,站在床边,表情很严肃。
“We did a CT this morning. There's something we need to discuss.”
“说。”令壹柒的声音很稳,“说清楚。”
Patel医生看了看展涔池,又看了看她。
“Mr. Zhan's CT shows a small area of bleeding in his temporal lobe. That's the part of the brain that handles memory. The bleed is putting pressure on the tissue, which is causing memory loss.”
“失忆?”舒念喊出来,“他失忆了?”
“Partial amnesia, yes. It seems to be selective. He remembers facts—his name, his profession, general knowledge. But personal memories—people, relationships, emotional connections—those are affected.”
令壹柒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听进去。
选择性失忆。
记得名字,记得职业,记得知识。但不记得人。不记得关系。不记得感情。
“会恢复吗?”她问。
医生沉默了两秒。
“It's possible. When the bleed resolves, the pressure on the brain will decrease. But there's no guarantee. And even if it does recover, we don't know how long it will take. Weeks. Months. Maybe longer.”
令壹柒点头。
“谢谢医生。”
Patel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展涔池,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
舒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祁阳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肩上。
展涔池还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
他看着令壹柒。
那种看,让令壹柒心里发凉。
不是爱人的看。是陌生人的看。好奇的,观察的,甚至有点研究的意味。
“所以,”他开口,“你是我女朋友?”
令壹柒没说话。
“他们说的。”他指了指舒念和祁阳淮,“说你是我女朋友。说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说你昨天刚替我挡了一枪。”
他看着她的胸口。被子盖着,但隐约能看见纱布的轮廓。
“为什么?”
令壹柒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替我挡枪?”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们很熟吗?”
她看着他。
他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感激,没有那些本该有的情绪。
只有好奇。
纯粹的,陌生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好奇。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枪伤的位置疼起来。
不是伤口疼。是别的地方。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她说,声音很轻,“因为我爱你。”
他听了,点点头。
“哦。”他说。
就一个“哦”。
没有别的。
舒念在旁边快要爆炸了,被祁阳淮死死按住。祁阳淮看着她,轻轻摇头,别冲动。
令壹柒没哭。
她只是看着展涔池,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那双陌生的眼睛。
“你累了。”她说,“先回你房间休息吧。我们晚点再聊。”
他点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推门出去。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舒念炸了:“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他凭什么不记得你?!你替他挡枪差点死了他凭什么不记得你?!”
令壹柒没说话。
舒念冲到她床边:“你哭啊!你怎么不哭?!”
令壹柒看着她。
眼睛是干的。
“哭什么。”她说,“他又没死。”
舒念愣住。
“人活着就行。”令壹柒说,声音很平,“记不记得我,不重要。”
舒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天下午,葛穆婉和柯译也到了洛杉矶。
他们直接从机场冲到医院,冲到病房门口,然后被舒念拦住了。
“等一下。”舒念说,“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葛穆婉急得不行,“令壹柒怎么样了?!”
“她没事。在恢复。”
“那展涔池呢?他伤得重不重?”
舒念沉默了两秒。
“他失忆了。”
葛穆婉愣住。“什么?”
“失忆。不记得她了。不记得我们。选择性失忆,就忘了感情那些。”
葛穆婉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柯译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现在……”舒念指了指病房里面,“一个人待着。不想见人。”
葛穆婉推开她,冲进去。
令壹柒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很安静。
葛穆婉冲到她床边,看着她。
“令壹柒……”
令壹柒转过头笑“来啦?”她说,“坐。飞机累不累?”
葛穆婉看着她那个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笑什么?!”她吼,“你他妈笑什么?!”
令壹柒愣了一下。
“不笑怎么办?”她说,“哭吗?”
葛穆婉扑过去抱住她。
“想哭就哭……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令壹柒被她抱着,没动。
过了几秒,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葛穆婉的背。
“没事。”她说,“真没事。”
葛穆婉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但她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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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展涔池在自己的病房里坐着。
他住的是单间,在走廊另一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下。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洛杉矶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堆没人认领的星星。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柯译推门进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记得我吗?”柯译问。
展涔池看了他一眼:“记得。柯译,我们是朋友。”
柯译点头:“脑子还行。”
展涔池没说话。
“那你记得她吗?”
展涔池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那个替他挡了一枪的女孩。那个所有人都在乎的女孩。
“不记得。”他说。
柯译看着他。“你知道她是谁吗?”
“他们说是我女朋友。”
“不只是女朋友。”柯译说,“她是你他妈拿命换的人。你给她写过十几首歌。你手机屏保是她照片。你左手腕那根手绳是你们的情侣款,你他妈洗澡都不舍得摘。”
展涔池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根金色的手绳,细细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琥珀。
他一直戴着。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就在手腕上。
“手绳她也有?”他问,他是真没注意。
“对。你们一人一根。你的是她系的,她说是物理连接。”
展涔池看着那根手绳,看了很久。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柯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不记得了。”展涔池说,“所有人都说她对我很重要。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
“她是个傻逼。”柯译说,“特别傻的那种。”
“从小被家里宠大的,什么苦没吃过。结果遇见你之后,什么苦都吃了。被私生骂,被人肉,被造谣,差点被搞退学。她没跑。”
展涔池安静的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