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心理学的,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个教授,非跟你搞什么娱乐圈文学。你打官司那会儿,她一个人在都柏林给你整理证据,查了三个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
“她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但你的演唱会她场场去,挤在人群里给你举灯牌。你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你的歌好听。”
“她不会做饭,为了你学会了。你胃不好,她每天盯着你吃药,比林哥还烦。你写歌写到凌晨,她就窝在沙发上等你,等着等着睡着了,醒了还跟你道歉说不好意思我先睡了。”
柯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挡枪那晚,你知道她是怎么去的吗?”
展涔池摇头。
“她一个人开车去的。没报警,就带了你教她用了一次的那把枪。仓库里四个人,三把枪对着她,她用枪指着自己脑袋让他们放你走。”
柯译的声音有点变了。
“她那时候想的是,就算自己死了,也要让你活着。”
病房里很安静,展涔池看着手腕上的手绳,琥珀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叫令壹柒。”柯译说,“记住了。别再忘了。”
展涔池点头。
“令壹柒。”他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有点烫。
---
第二天早上,令壹柒的病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展涔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给你的。”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美式,没糖没奶。不喜欢就别喝。”
她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美式。没糖没奶。是她最讨厌的喝法。
但他不记得了。
“谢谢。”她说。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那种看,还是陌生人的看。“他们说,”他开口,“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嗯。”
“他们还说,”他继续,“你很爱我。”
她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我想说……”他顿了一下,“我不记得了。但我不傻。”
她没听懂。
“我知道有人可以演。但演不了那么多。”他说,“柯译说的那些事,太细了。不可能是编的。”
他看着她。
“所以,那些事是真的。”
她点头。
“那我们,”他问,“是怎么开始的?”
她愣了一下。
“你想听?”
“想。”
她想了想。
“因为一个梦,因为一个推背的缘分,因为命中注定,信么?”她看着他愣愣的表情,轻笑了一声,换了个说法。“你十九岁。在北京一个酒会上。你把酒杯砸了,因为有人让你当枪手。”
他挑眉:“听起来像我会干的事。”
“我当时在旁边看球赛。德国队踢阿根廷。然后我就突然晕了,其实是做梦。梦里我看见了未来的你。”
他听着,没说话。
“然后我醒了。再看你,就觉得……”她顿了顿,“这个人,我得管。然后就管到现在。”
他又沉默了,她也没催,望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后悔吗?摊上我这么个人,又是官司又是私生又是绑架又是枪。现在还把你忘了。”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你休息吧。”他说,“我晚点再来。”
走到门口,她叫住他。
“展涔池。”
“我不后悔。”她说,“从来都不后悔。”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很亮。
他点点头。
“好。”
门关上了。
令壹柒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杯美式。
拿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涩的。难喝得要死。
但她又喝了一口。
---
接下来的日子,展涔池每天都来。
早上来一趟,带一杯咖啡。中午来一趟,带午饭。晚上来一趟,坐到护士赶人。
咖啡永远是美式,没糖没奶。因为他不记得她讨厌这个。
午饭永远是简餐。因为他不记得她爱吃什么。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的最多的是:“有什么要我做的吗?”或者:“今天感觉怎么样?”
像个尽责的陪护,不像个男朋友。
舒念看不下去,有次在走廊里堵住他:“你能不能对她好点?!”
他愣了一下:“我对她不好吗?”
“好个屁!”舒念压低声音吼,“你每天拿美式给她!她最讨厌喝美式!”
他皱眉:“她没说过。”
“她不说你就不知道吗?!”舒念快气死了,“你以前什么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几点睡觉、几点醒,你比她自己都清楚!现在呢?你就知道坐着,像个木头!”
他听着,没反驳。
等舒念吼完,他说:“那我应该做什么?”
舒念愣住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没人告诉我。她也不说。”
他看着舒念。“你教我。”
舒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展涔池带来的咖啡变成了拿铁。
令壹柒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
“他们说你不喜欢美式。”他在床边坐下,“拿铁,少糖。对吗?”
她看着他。“对。”
他点点头。“以后记住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眼眶有点热,她低头,没让他看见。
---
第十天,令壹柒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回家养着,定期复查就行。
葛穆婉和舒念收拾东西,柯译去办手续。祁阳淮开着租来的车等在楼下。
展涔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忙,令壹柒走到他面前。
“你跟我们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回哪?”
“家。”她说,“我们的家。”
他没说话。
“你不愿意?”
“不是。”他说,“我只是……那个地方,我不记得。对你们来说是家,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房子。”
她听着,没反驳。
“但如果你希望我去,”他说,“我就去。”
她看着他。
他眼睛里还是那种陌生的客气,但他说“如果你希望”,他就去。
“我希望。”她说。
他点头。
“好。”
---
回到马里布的房子,已经是下午。
Alaska第一个冲出来,看见展涔池,扑上去狂摇尾巴,尾巴都快摇断了。
Moscow蹲在窗台上,看见他,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他低头看着它们。
“它们叫什么?”
“狗叫Alaska,猫叫Moscow。”令壹柒说。
他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头。Alaska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看着,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客厅,阳台,厨房,楼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这就是我们的家?”
“对。”
他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挺好看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里,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边。Alaska趴在他脚边,Moscow蹲在沙发上看着他。
看起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她知道不一样。可她还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展涔池。”
他转头看她。
“欢迎回家。”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他,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点头。
“谢谢。”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房。
她没说什么。
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海浪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房间很安静,没有她熟悉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
没事。她想。人活着就行。
记不记得她,不重要。
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