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涔池回洛杉矶的第三天,林哥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洛杉矶的阳光正好,晒得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叶子发亮。令壹柒去开的门,门外的男人风尘仆仆,黑色T恤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一看就是长途飞机刚落地的样子。
“林哥?”她愣了一下。
他没答话,目光越过她,直直看向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展涔池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冰机掉冰块的声音,咔嗒,咔嗒。
林哥走进去,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走到展涔池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你他妈还记得我是谁吗?”
展涔池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脸很熟,熟到像是见过几百次的那种熟。但他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那种“这个人对我很重要”的感觉。
“林哥。”他说。这是他们告诉他的。经纪人。
林哥站直了,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要把这十四小时飞机上的焦虑都吐出来。
“行。还认识我。没全傻。”
他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包里掏出平板,动作很重,像在撒气。
“那我们来谈谈正事。”
令壹柒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林哥抬头看她一眼,眼神软了些。
“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在旁边坐下,“伤口恢复得挺好。”
林哥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展涔池。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突然变陌生了。
“你的事,瞒不住了。”
展涔池靠在沙发上,腿翘起来,没说话。
“说你生病,休养,暂时不工作。这是官方说法。”林哥把平板递给他,“但粉丝不是傻子。你原定的几个行程全取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超话已经炸了。”
展涔池接过来,低头看屏幕。
微博上,#展涔池怎么了# 已经冲上热搜第一。评论区刷得飞快,一条条往下滚:
“工作室给个说法啊!人到底怎么了?!”
“听说是生病了,挺严重的……”
“什么病要休养这么久?不会是……”
“别瞎猜!等官方消息!”
“有没有人在洛杉矶的?能不能去看看?”
他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像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把平板还回去。
“你处理就行。”
林哥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里,客厅的空气像凝固了。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状态吗?”
展涔池没说话。
“像一个机器人。”林哥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说话做事都对,但没有情绪。你知道应该说什么,但你不关心。”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那道光正好落在展涔池脚边,但他没往后缩,也没往前伸,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林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跟了我八年。”他说,声音低下去,“从一个街边唱歌的小孩,到现在这样。我看着你长大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展涔池还是没说话。
令壹柒在旁边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哥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重,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行。我不逼你。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他走回沙发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文件散出来一点,露出里面的合同封面。
“这是今年剩下的合约。七个代言,十二场演出,三档综艺。全都等着你。”
展涔池看着那叠文件。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一串串数字。
“我现在的状态,做不了。”
“我知道。”林哥说,“所以我来挡。”
他顿了顿。
“但你得给我一个期限。一个月?三个月?半年?我总得有个说法去应付那些人。”
展涔池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林哥看着他。
“不知道多久能好。”展涔池说,声音很平,“也可能好不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令壹柒的手在沙发缝里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她没动。
林哥站起来。
“行。那我就说无限期休养。至于那些人信不信,我管不了。”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
“你他妈快点好起来。”他说,声音有点哑,“别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得意。”
门关上了。
关门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窗外的海浪声吞没。
展涔池坐在沙发上,没动。
令壹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离他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又不会让他觉得压迫。
“你还好吗?”
他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是冷漠,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只剩四面墙。
“我不好。”他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很凉。不是那种天气冷的凉,是整个人从里面往外凉。
“慢慢来。”她说,“不急。”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手背上有几块淡青色的淤痕,是打点滴留下的,还没完全褪掉。
“你手怎么了?”
“打针打的。”她把手抽回去,放进口袋里,“没事。”
他看着她的手消失的地方。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窗外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那种声音很闷,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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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展涔池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洛杉矶的夜很黑,黑得像能把人吸进去。远处有渔船的灯,一盏一盏,散落在海面上,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Alaska趴在他脚边。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感觉到了什么,尾巴不摇了,就那么趴着,偶尔用鼻子蹭蹭他的小腿。
Moscow蹲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猫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绿的光,像两颗会发光的石头。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这是他的习惯。不抽,就夹着。像某种安抚动作。他不记得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但身体记得。身体比脑子诚实。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柯译。
他接起来。
“在干嘛?”
“看海。”
“行。有心情看海,说明没死。”
他没说话。
“林哥找你了?”
“嗯。”
“他怎么说?”
“让我快点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柯译的声音低下来。
“你知道林哥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没见过你这样。”柯译说,“他说你以前眼睛里是有火的。现在那火灭了。”
展涔池看着远处的海。海是黑的,看不见边。
“我不知道那火是什么。”
柯译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你给她写过多少歌吗?”
“谁?”
“令壹柒。”
展涔池想了想。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旋律。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闪一闪的,抓不住。
“他们说过。”
“他们说过,和你自己记得,是两回事。”柯译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你就知道那火是什么了。”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着海。
Alaska在他脚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狗不知道什么是失忆,狗只知道主人在身边就够了。
他低头看它。
“你叫什么来着?”
Alaska摇尾巴。
“Alaska。”他重复了一遍,“挺难听的。”
Alaska舔他的手。舌头温热的,粗糙的,一下一下。
Moscow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他腿边,蹭了蹭。猫很少这么主动。它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
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台的门开了。
令壹柒走出来,披着一件薄外套。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拨开。
“还不睡?”
“不困。”他说,“你呢?”
“出来看看你。”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海。
安静了很久。
“展涔池。”
“嗯?”
“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呢?”
他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眼睛很亮,像有两颗星星掉进去了。
“你怕吗?”他问。
她想了想。
“怕。但怕也没用。”
他看着她。
“如果我一直这样,”他说,“你会走吗?”
她愣了一下。
“你希望我走?”
“不是。”他说,“我只是想知道。”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我不走。”她说,“你赶我也不走。”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上有淤痕,有针眼,有她为他挨过的所有证明。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之前说,我们在一起很久。”
“嗯。”
“那我做过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吗?”
她想了想。
“很多。”
“比如?”
“比如你总是不好好吃饭。胃疼了也不吃药。录音棚待起来就没日没夜。有人骂我你就冲上去跟人对线,最后被林哥骂。”
他听着。
“听起来我挺混蛋的。”
“是挺混蛋的。”她说,“但你也有好的时候。”
“什么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