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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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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回来这件事,比展涔池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电影里那种头疼欲裂的闪回,没有“轰”的一声世界天旋地转。

它更像退潮后的沙滩,你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低头一看,脚边多了几枚贝壳。再走几步,又多了几枚。等你回过神来,整片沙滩已经铺满了。

那天凌晨四点,他从梦里醒来。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声音。她在叫他,不是喊名字那种叫,是很轻很轻的,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展涔池。”

就这三个字。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洛杉矶的夜黑得很彻底,窗帘透不进一丝光。他躺在那儿,心跳慢慢从梦里那种悬浮的状态落回地面。

然后他开始想起来。

碎片。全是碎片。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撒了一把拼图,东一片西一片,不成形状。

都柏林。图书馆。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偷偷飞去见她。她在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说“等这么久,咖啡都凉了”。他说“值得”。她说“傻子”。

厨房。清晨的光。她穿着他的白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在煮牛奶。他从背后抱住她,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他笑,她骂他“狗东西”。然后她转身,亲了他一下。牛奶煮沸了,咕嘟咕嘟往外冒,他们谁也没管。

阳台。傍晚。她站在那儿看海,他从后面抱住她。她没回头,只是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交给他。风吹起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远处有船在往海里开,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她说“以后我们也买条船吧”。他说“好”。她说“你会开吗”。他说“不会”。她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说“你笑什么”。她说“笑你什么都不会还敢说好”。他说“有你就够了”。

碎片越涌越多。

墙角。她在哭。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他走过去,想抱她。她推开他。“你走吧。”她说,“我不想拖累你。”他没走。他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挣扎,打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没松手。最后她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了,眼睛肿着问他:“你怎么不走?”他说:“走了才是傻子。”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被私生骂得最惨、被谣言压的喘不过气的时候。有人扒出她的学校、她的家庭、她从小到大每一张照片。评论区全是“配不上”、“倒贴”、“装纯”,甚至胡编乱造她的一切。

仓库。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像舞台的追光,正好打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枪,指着自己。她对着一群人说:“让他走,不然我现在就死。”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疯狂,不是恐惧,是比什么都深的……爱。

那是她替他挡枪的那个晚上。

展涔池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疼。不是心脏本身疼,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撞得肋骨发酸。

他坐起来,看向窗外。

洛杉矶的夜黑得不见底,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盏渔船的灯,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你赶我也不走。”

他想起她醒来之后说的那句:“遇见你之后,机会多了。”

他想起她挡枪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一种“死就死吧,反正他活着就行”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很暗。Alaska趴在客厅地板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摇了摇。Moscow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打盹。

他走到她门口,站住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说是怕他半夜有事叫她听不见。

他透过那条缝看进去。

她睡在床上,侧躺着,面向他这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很安静。像一尊睡着了的小雕像。

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那道疤她说“留着,是你给的”。每次看见那道疤,他就想起那天晚上的血,怎么按都按不住,从他指缝里往外涌,热热的,黏黏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她在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她。

她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轻轻颤。嘴唇有点干,抿成一条线。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那里有一道刚拆线的枪伤,还贴着防水的敷料。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留疤是肯定的。她说不怕,留就留。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怕吵醒她。

但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那双眼睛从惺忪到清醒,只用了一秒。她总是这样,醒得快,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展涔池?”

“嗯。”

“怎么了?”她想坐起来,“不舒服?”

他按住她。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打点滴留下的淤青,还没消干净。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和白天不一样。白天他看着她的眼神是礼貌的,客气的,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但现在这个眼神,她见过。是以前的展涔池。

“你想起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跑什么。

他想了想。

“想起一些事。”他说,“碎的。不完整。”

她没说话,等他继续。

“想起在都柏林看你。你在图书馆里,阳光照在你脸上,你在笑。”他顿了顿,“想起你在厨房煮牛奶,穿着我的衣服。想起你站在阳台上看海。”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

“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想起你在仓库里,拿着枪。”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句。”他说,“你赶我也不走。”

她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蹭过他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她没躲。

“你想起来多少?”

“不多。”他说,“但够了。”

“够什么?”

“够让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对我有多重要。”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手擦掉。他的手指也有茧,弹吉他磨的,蹭在她脸上有点粗粝。但她觉得那是她摸过最暖的东西。

“别哭。”他说,“我会慢慢想起来的。”

她点头。眼泪还是往下掉,止不住。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下,在她旁边。

床很窄,单人床,她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就挤得动不了。他侧躺着,把她圈在怀里,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刚好避开伤口的位置。

“这样行吗?”他问,“会不会碰到?”

她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没事。”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和他用的那个一样。是她买的,说要用一样的,这样两个人闻起来就是同一个味道。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终于放下心来的小孩。

他闭上眼睛。

记忆的碎片还在慢慢浮现。一片,又一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没关系,有的是时间。

此刻,抱着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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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洛杉矶的清晨有一种很特别的光,是慢慢的,像有人一层一层掀开帘子。先是灰蓝色,再是淡金色,最后才是那种能把一切都照透的白。

令壹柒醒的时候,发现他还在。

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脸埋在她枕头边,呼吸均匀。睡着了。

她没动。

就这么躺着,看着他。

他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

他没醒。

她又碰了碰。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的嘴唇很软,比看起来软多了。

她想起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紧张得像个傻子,牙齿差点磕到她。后来他说那是他第一次亲一个人,之前都是被人亲。她知道两人都是初吻,翻了个白眼配合他问被谁亲。他说粉丝。她说你骗人。他说真的,有个粉丝突然亲我脸,我吓傻了。她笑了半天。

手机震了。

她赶紧拿过来,怕吵醒他。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妈妈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妈。”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囡囡,这么早接电话?没吵醒你吧?”

“没。”她看了一眼展涔池,他还睡着,“妈,什么事?”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出那么大的事,瞒着我们,要不是林哥说漏嘴,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令壹柒头疼。林哥那张嘴,该紧的时候松,该松的时候紧。

“妈,我没事了,真的。”

“没事?枪伤叫没事?”妈妈的声音开始哽咽,“囡囡,你让妈妈怎么放心……”

“妈……”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爸在旁边急得团团转,非要跟你说话。”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爸爸的声音。

爸爸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但她不敢问。

“囡囡。”

“爸。”

“爸爸明天飞过来。”

“爸,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爸爸打断她,声音里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固执,“你是我女儿,我不亲眼看到,不放心。”

令壹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让那个小子接电话。”爸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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