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壹柒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音的钢琴。百叶窗没拉严,有一线灰白的光透进来,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又被水汽晕开成模糊的一团。
她脱掉上衣,看着镜子。
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形疤痕,颜色已经从暗红褪成浅粉。边缘有点不规则,是子弹穿过时撕裂的痕迹,皮肤组织被高温灼烧过,愈合的时候皱成一小团,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大小和一美分硬币差不多,位置刚好在心脏下方两厘米。
医生说她命大。再偏两厘米,就救不回来了。
她看着那道疤。
从受伤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她每天洗澡都会看见它,但真正盯着看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分钟。不是不敢看,是没时间看。住院的时候忙着恢复,出院之后忙着照顾他,他好了之后忙着赶论文,赶完论文忙着过生活。
忙着忙着,就把自己忘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自己。
手指轻轻碰上去。
有点硬。
和周围的皮肤触感不一样。按下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一点点酸胀感,是神经在慢慢修复的信号。她用力按了按,那种酸胀变成了轻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戳了一下。
痛感沿着神经往上爬,爬过锁骨,爬过脖颈,爬到眼眶里。
但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那道疤,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月经。那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觉得奇怪,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怎么身体就多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东西?
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身体上多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地方。
“看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没回头。镜子里能看见他。
他靠在门框上,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灰色T恤,其实不是她最喜欢,是他最喜欢,穿了好几年了,领口都洗得有点松。他说这件最舒服,她就没让他扔。
“看疤。”她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她的眼睛看着那道疤,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雨声还在响。百叶窗透进来的光慢慢移动,从台面移到地板上,又移到他们脚边。
“疼吗?”他问。
“不疼了。”她说,“就是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她想了想。怎么解释这种感觉呢?就像……就像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一根手指。不疼,不影响生活,但就是知道那不是原来的自己。
“以前身上没疤。”她说,“突然多了一个,感觉不像自己了。”
他没说话。
他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动作很轻,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的手臂贴着她的腰,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
他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那道疤。
他的手指很热,和疤痕那种硬硬的凉不一样。
“展涔池?”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在她耳边一起一伏。
“在想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在想如果我没去那个仓库……”
她转身,面对他。
浴室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很深,看不见底。
“别想。”
他看着她。
“为什么不?”
“因为,”她说,“如果没去,那些人还是会找来。迟早的事。”
他沉默。
“而且,”她顿了顿,“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你可能还想不起来。”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但医生说的时候,她就听进去了。
“医生说,你那个血块,如果没被刺激,可能很久都消不掉。”她说,“那天晚上,你看见那个视频,情绪波动太大,血块才被冲开的。”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所以,”他说,声音有点涩,“你挨这一枪,是为了让我想起来?”
她笑了。
“想得美。”她说,“我又不是算命的。”
他也笑了。
浴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忽然停了,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们脚边铺成一道一道的金线。
笑完了,他低头,看着她胸口的疤。
她没有躲。就让他在那里看。
“令壹柒。”
“嗯?”
“我想亲它。”
她愣住了。
“什么?”
他蹲下来。
单膝跪地的蹲。不是玩笑的那种,是认真的。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里面有光。
“我想亲它。”他重复,“可以吗?”
她的脸有点热。
“……随便你。”
他低头。
嘴唇贴上那道疤。
她低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他的头发垂下来,有点长,该剪了。他吻得很慢,像在吻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那道疤的地方,本来有点硬,有点凉。但他的嘴唇是温的,软的。那种温热从皮肤一点点渗进去,渗进那道愈合了两个月的伤口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哭。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看着她。
“令壹柒。”
“嗯?”
“这道疤,”他说,“是你替我挡枪留下的。”
“所以,”他继续说,“它是我的。”
“凭什么?”
“因为,”他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是你替我挨的。所以它属于我。”
她想了想。这话听起来很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呢?”
“你属于你自己。”他说,“但这道疤,属于我。”
她笑了。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身上画出一道道的金线。他站在那些金线里,眼睛亮亮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展涔池。”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他想了想。
“从想起来那天开始的。”他说,“想起来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好话,想起来我有多爱你。”
她的眼眶又热了。
“行吧。”她说,“那给你了。”
他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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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哥发来消息。
问展涔池状态怎么样,问什么时候能复工,问那些合约还要不要续。
展涔池一条条回。
“状态好了。”
“月底可以。”
“续。”
令壹柒在旁边看。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把他专注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一条条回复,干净利落。
她忍不住笑。
“你回得这么干脆?”
他头也不抬。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纠结一下。”
他放下手机,看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意。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把她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纠结什么?”
“纠结要不要继续,”她说,“要不要回去面对那些。”
他想了想。
“想过。”他说,“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他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