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市中心藏着很多秘密。有些藏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后面,有些藏在流浪汉的纸箱子里,有些藏在那些看起来随时会塌的老建筑里。
这家纹身店属于最后一种。
它躲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两边墙上爬满涂鸦,不是那种为了好看画的,是真的帮派记号,一层盖着一层,像一本看不懂的历史书。空气里有尿骚味,有流浪猫的骚味,有陈年垃圾的酸味,还有从某扇窗户飘出来的、不知道哪国饭菜的油腻香味。
走到巷子尽头,才能看见那个霓虹灯。
巴掌大,画着一朵玫瑰。灯管已经旧了,有些地方发黑,有些地方不亮了,整朵玫瑰像被火烧过。但它在亮,在白天里也固执地亮着,像在说:我还在。
令壹柒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方向。
“这是什么地方?”
展涔池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纹身店。”
她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那种想给她惊喜又怕她不喜欢的紧张。和他平时在台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要纹身?”
“不是我。”他说,“是你。”
她愣住了。
洛杉矶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她眯着眼睛看他,阳光太刺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纹。”
“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转身往巷子里走。高跟鞋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看了她一眼,又钻回去了。
走到霓虹灯下面,她停下来。
店门是那种很老的木门,漆成黑色,边角已经磨白了。门把手上缠着胶带,不知道是为了防滑还是为了防锈。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衣服,那道疤摸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
“这道疤,”她说,“是你给我的。”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所以我想留着。”
“为什么?”
她转过身,面对他。
巷子里很暗,但巷口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圈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在阴影里像两颗星星。
“你那天说,”她说,“这道疤属于你。”
他点头。
“那你还想让它消失?”
他沉默了几秒。
巷子深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低沉的贝斯声,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传过来。
“不想。”他说。
她笑了。
“那就对了。”
他也笑了。
很真的笑。不像他在镜头前那种标准的笑,也不像他对陌生人那种敷衍的笑。只是那种只有她能看见的笑。
“去看看吧。”她转身,推开那扇木门,“看看别人怎么把故事刻在身上。”
门开了。
店里很小。大概十五平米的样子,被一张纹身椅占去了大半。剩下的空间塞满了东西,工作台、各种机器、瓶瓶罐罐的颜料、一沓一沓的设计图纸。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纹完身的人留下的纪念。黑白的、彩色的、有些已经发黄了。每张照片下面都有签名,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她看不懂的文字。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太浓,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陈年纸张的味道,旧木头家具的味道,还有那种所有老店都有的、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染成紫色,扎成高高的马尾。从额头到脖子,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纹身,最密集的是两条手臂,密密麻麻的花纹像穿了一件长袖衫。她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很大的图案,像是某种宗教符号,但令壹柒不认识。
她正在低头画着什么,手里的笔很细,在纸上慢慢移动。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眼神很淡。不是冷漠,是那种在这个行业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平静,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故事,不会再被任何东西惊到。
“Welcome.”她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First time?”
“Just looking.”令壹柒说。
女人点点头,继续低头画图。
令壹柒走到墙边,开始看那些设计图纸。
有些很复杂,一整面墙都是,像一幅巨大的画。龙、凤凰、骷髅、玫瑰、曼陀罗,所有你能想到的纹身图案,这里都能找到。有些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或者一个小小的符号。她看见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鲸鱼,线条简单得像个儿童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展涔池站在她旁边,也看。但他看的是她。
她不知道。她太专注了,眼睛在那堆图纸里慢慢移动,偶尔停下来,凑近看一看,然后又继续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眼睛很亮,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点细小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看得太认真的时候,她会咬下唇。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个晚上。
北京的酒会,她站在窗边看球赛。周围所有人都在社交,在交换名片,在假装很熟,只有她一个人端着杯苏打水,盯着屏幕看。像一只站在人群外面的鸟。
那时候他就想,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她还是跟别人不一样。
她在一张图纸前停下来。
那是一张很老的图纸了。纸边发黄,有些地方有折痕,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图案很简单,一道裂缝,被金色的丝线缝合。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丝线不是把裂缝填满,而是像绣花一样,一针一针穿过裂缝的两边,把它们拉在一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梦里见过的东西。
白色房间的墙壁上,那道裂缝。那些金色的丝线。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她愣住了。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你喜欢这个?”她放下笔,走过来。
“这是谁设计的?”
女人想了想,目光变得有点远,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画面。
“一个客人。很多年前了。”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他说,这是他梦里看见的东西。”
令壹柒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客人,”她问,“长什么样?”
女人回忆了一下,又吸了口烟。
“亚洲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岁的样子。”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他是个做音乐的。长得还挺帅。那时候他在洛杉矶待了一段时间,经常来我这儿坐坐。没纹身,就是来聊天。后来有一天拿来这张图,说要纹。”
她弹了弹烟灰。
“我问他想纹在哪儿,他说还没想好。然后就再也没来过。”女人瞥了一眼展涔池,眼神变了变,“是你?气质很像。”
令壹柒转头看展涔池。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他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图。
那道裂缝,那些金色的丝线。
他记得。
那是他们第一次共梦的时候,白色房间墙壁上出现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每天写歌写到凌晨,然后被噩梦惊醒。他不知道那些梦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画面从哪里来,只觉得那些裂缝像他的人生,碎得一塌糊涂,不知道该怎么缝。
所以他画下来了。像个傻子一样,把这个梦里的画面画下来,然后跑到这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问能不能纹在身上。
后来他没纹。因为他觉得,那些裂缝还在扩大,还没到能缝起来的时候。
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他们未来的样子。
破碎过,但被金色的线缝起来。
“这个,”他说,“我要了。”
女人看着他。
“你要纹这个?”
“嗯。”
令壹柒拉住他的手。
“展涔池。”
他转身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不解,有担心,还有那种他熟悉的、什么都替他着想的光。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她就是这样的,总是先替他着想,然后再想自己。
“你留着那道疤。”他说,“我留着这个。”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