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他说,“我们都有对方的记号。”
光线落在她眼睛里,把那点红映得很亮。但她没哭。她从来不当着人哭。
“展涔池……”
他笑了。
“怎么样?”
她想了想。咬下唇,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每次认真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发黄的图纸上,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那种亮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眼泪的光,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小公寓里做噩梦醒来的晚上。他想起那些裂缝,那些不知道该怎么缝的碎片。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坐在窗台上,看着北京窗外的灯火,想:会不会有一个人,能把这一切缝起来?
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令壹柒。”
“嗯?”
“你真好看。”
她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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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身的过程很慢。
展涔池坐在那张老旧的纹身椅上,把左臂伸出来。女人戴上手套,消毒,转印,然后开机。那台机器很老了,声音有点大,嗡嗡嗡的,像一只固执的蜜蜂。
令壹柒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根针一点一点刺进他的皮肤。
他一声没吭。
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眼睛里有笑。
“疼吗?”她问。
“还行。”他说,“比挨打轻多了。”
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挨打”是什么意思。那个仓库,那些人,那些拳头。她想起他躺在地上的样子,满脸是血,还在喊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又热了。
纹了大概一个小时。裂缝的形状出来了,金色的丝线也出来了。颜色很淡,不像那种花哨的纹身,更像用最细的笔画上去的。女人说这种颜色时间久了会变,会更淡,但不会消失。
“好了。”女人放下机器,用纱布擦了擦,涂上药膏。
展涔池站起来,走到令壹柒面前,把左臂伸给她看。
她看着那道裂缝,那些金色的丝线。
然后她抬手,轻轻碰了碰。
“像真的。”她说。
“本来就是真的。”他说。
像一个小小的誓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狭小的纹身店里,在消毒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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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纹身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杉矶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光。高楼大厦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五颜六色,车灯在路上汇成一条流动的河。远处的山上有房子,那些房子亮着灯,像星星掉下来了,挂在半山腰。
他们走在那条小巷里。巷子很暗,只有巷口有光。两边的老建筑沉默地立着,墙上的涂鸦在夜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空气里还是那些味道,但加了夜色的凉,闻起来没那么冲了。
手牵着手。
路灯在他们头顶排成一串,一盏一盏的,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每走过一盏灯,他们的影子就变换一个方向。
“疼吗?”她问。
他抬起手腕,对着路灯看。那道金色的线在光下泛着淡淡的亮,像是活的。
“还行”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分明。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她还是看着,像第一次看见一样。
“展涔池。”
“嗯?”
“你以后,”她说,“也要好好的。”
他点头。
“会的。”
他们继续走。
小巷走到尽头,拐上大路。路边有一家便利店,灯很亮,照出里面一排排的货架。有人在买咖啡,有人在买三明治,有人在门口抽烟。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每一次都发出一声轻轻的“叮咚”。
他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推门进去。
她站在外面等。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他在里面走。他走到货架前,拿了什么东西,又走到收银台。他和收银员说了几句话,收银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听了他的话笑了,他也笑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
塑料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褐色的液体在微微晃动。杯壁上凝着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滑。
她看着那两杯热可可,愣住了。
“你……”
他把一杯递给她。
“喝吧。”他说,“热的。”
她接过那杯热可可,捧在手心。
温的。刚好。不是太烫,也不是太凉。
他们站在洛杉矶的街头,捧着热可可,看着远处的灯火。
远处是洛杉矶的市中心,高楼大厦的灯光汇成一片,像一座发光的水晶山。近处是街道,路灯,偶尔驶过的车,和他们。
风有点凉。洛杉矶的夜风总是凉的,不管白天多热,一到晚上就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咸味,可能是从海边过来的。
她喝了一口热可可。甜,很甜,甜得有点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但她还是喝了。
因为是他买的。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街边,在便利店门口,在路灯下,在洛杉矶的夜色里。
此刻,只有他们。
“展涔池。”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第一次梦见你的时候,”她说,“我就在想,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我要去找他。”
他低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找到了。”她笑,“虽然找了很久,虽然路上很疼,但找到了。”
他把她抱紧。
“值吗?”
“值。”
风又吹过来。她缩了一下,他把她搂得更紧。
热可可快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点。
“展涔池。”
“嗯?”
“回家吧。”
他点头。
“好。”
他们转身,走进洛杉矶的夜色里。
车灯从他们身边流过,霓虹灯在他们头顶闪烁,城市在继续它的夜晚。但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他们只和彼此有关。
她的手,在他手里。
他的手,在她手里。
他们都有对方的记号了。
谁也拿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