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

十二月的旧金山，雨来得没有预兆。早上还是晴的，中午天突然暗下来，然后哗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湿了。令壹柒坐在公寓的飘窗前改论文，膝盖上垫着电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街道。

Alaska趴在她脚边打盹，萨摩耶白色的毛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灰。它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轻轻的，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Moscow则霸占着键盘的位置，缅因猫庞大的身躯占据了电脑一半的面积，尾巴不耐烦地甩着，时不时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图。

“下去。”令壹柒推了推它。

Moscow不动，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趴着。

令壹柒放弃了。她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在猫尾巴的缝隙里继续看数据。

论文是关于“长期共梦伴侣在分离焦虑情境下的脑电波同步性研究”。数据来自她和展涔池，以及另外五对异地恋情侣。做了两年的追踪，扫描了上百次脑电波，分析了无数个梦境报告，最后得出的结论很简单：当一方梦见另一方时，即使物理距离遥远，双方的杏仁核与海马体依然会呈现显著的相关激活。

用大白话说就是：爱真的能穿越时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波形图，想起展涔池说过的话：“你在梦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那是某次视频，他刚从录音棚出来，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说昨晚梦见你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几点？她说大概凌晨三点。他想了想，说，那个时间我在写歌，突然就想你了，特别想。

那时候她还没开始做这个研究。后来数据出来了，她把那天的波形图找出来，凌晨三点，他的杏仁核和她同步激活。

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但数据不会骗人。

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视频接通，那边是纽约的夜晚。展涔池坐在录音棚里，背景是密密麻麻的调音台和闪烁的指示灯。他戴着耳机，头发有点乱，眼底有熬夜留下的痕迹，但看见她的瞬间，那双眼睛亮起来。

“在忙？”他问。

“改论文。”她把镜头转向电脑屏幕，Moscow趁机把脸凑过来，占据了大半个画面，“你儿子今天打翻了我的咖啡。”

“回去教训它。”他说，“你呢？论文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下周交。”她把镜头转回自己，“你那边顺利吗？”

“刚录完和纽约爱乐乐团的合作。”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最后一遍，指挥说perfect。明天最后一场，然后就飞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

“想你了。”

令壹柒看着屏幕里他的脸。瘦了一点，眼下有青色。

“我也想你。”她说。

Moscow从键盘上跳下来，高傲地走开。Alaska醒了，凑过来对着屏幕摇尾巴，舌头伸得老长。展涔池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它兴奋得直转圈。

“你回来那天是冬至。”令壹柒说，“要不要包饺子？”

“要。”他眼睛亮起来，“白菜猪肉馅的。”

“那你早点回来，一起包。”

“好。”他点头，“等我。”

挂了视频，录音棚的背景消失了，屏幕上只剩对话框里那句“等我”。令壹柒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Alaska趴回她脚边继续打盹，Moscow跳上窗台，眯着眼睛看外面。

生活就这样。简单，安静，等着他回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葛穆婉发来的语音。点开，那个熟悉的嗓音在那边嚷：“令壹柒！我和柯译又来美国了！他北京场刚演完，明天飞旧金山！必须请我们吃饭！而且要你家展老师作陪！”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还有一张后台照片，葛穆婉靠在化妆镜前，银灰色的短发，笑得很张扬。柯译在旁边，看起来比从前成熟，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看葛穆婉的时候，里面有光。

令壹柒笑着回：“他还在纽约，后天回来。”

“那正好！”葛穆婉秒回，“咱俩先过二人世界。明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柯译负责买单。”

又一条：“对了，祁砚学长也在湾区，说想请我们吃饭。你去吗？”

令壹柒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

祁砚。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帮她查过谣言的学长。那个温柔地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清楚”的人。

确实没怎么联系。

“等涔池回来一起吧。”她回。

葛穆婉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啧啧，夫管严。”

令壹柒笑了，没解释。

不是夫管严。只是有些饭，要等他在的时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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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旧金山机场。

令壹柒站在到达口，看着里面涌出来的人群。推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牵着狗的，行色匆匆的。她举着手机，等着葛穆婉的消息。

手机震了：“出来了！”

然后她看见她们。

葛穆婉走在前头，银灰色的短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瘦了一点，但精气神很足，穿着黑色皮夹克，走路带风。柯译跟在后头，拖着两个大箱子，脖子上挂着相机，脸上挂着那种“我习惯了”的无奈表情。

看见令壹柒，葛穆婉直接扑过来。

“令教授！”她抱住她，勒得有点紧，“想死我了！”

令壹柒笑着拍拍她的背：“瘦了。”

“巡演瘦的。”葛穆婉松开她，上下打量，“你也瘦了。展涔池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他还在纽约。”令壹柒接过柯译手里的一个箱子，“走吧，车在外面。”

柯译看了看她，笑了：“令壹柒，你一点没变。”

“变什么？”

“变得更像你了。”他说，然后把箱子抢回去，“我来开。你俩坐后面聊。”

车上，他们没有一人翻旧账提枪伤的事儿。

葛穆婉叽叽喳喳讲柯译巡演的事。某个场地的音响有问题，某个粉丝送的花特别好看。她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拍柯译的肩膀让他补充细节。柯译就在前面应着，偶尔插一句，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令壹柒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热闹。

她想起以前，在北京的那个冬天。她们也是这样，挤在后座，葛穆婉叽叽喳喳，柯译在前面开车，展涔池在旁边握着她的手。那时候一切都不确定，私生在追，谣言在传，未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但现在不一样了。

车窗外是旧金山的街道，阳光正好，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葛穆婉在讲某个后台发生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柯译在前面无奈地笑，眼睛里有宠溺。

“你猜怎么着？”葛穆婉眨眨眼，“柯译这傻子吃醋了，当场宣布我是他未婚妻。笑死，谁答应他了？”

柯译耳根泛红：“我那叫战略防御。”

令壹柒笑了。真好。有些感情兜兜转转，终究会找到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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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令壹柒的公寓吃的火锅。

锅底是她熬的，牛油和清汤鸳鸯。配菜摆了一桌，羊肉卷，牛肉片，毛肚，黄喉，虾滑，土豆，蔬菜，豆腐，粉条，满满当当，像过年。

葛穆婉第一个动筷子：“饿死我了！飞机餐难吃得要命！”

柯译涮了片毛肚，七上八下，然后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Alaska兴奋地围着桌子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Moscow则蹲在沙发上，高贵冷艳地打量着这两个入侵者。

“你俩这日子过得真舒服。”葛穆婉环顾四周，“有房有车有猫狗，还有事业有爱情，人生赢家啊令壹柒。”

“你们不也是？”令壹柒给她夹了片羊肉，“巡演顺利，感情稳定。”

“稳定啥。”柯译吐槽，但眼神温柔，“天天吵。”

“吵完更甜。”葛穆婉接话，夹起毛肚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好吃。这毛肚哪儿买的？”

“chinatown。”令壹柒说，“下次带你去。”

吃完饭，几个人移到露台。旧金山的夜晚有点凉，但不算冷。天上星星不多，但能看见几颗，亮亮的，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

葛穆婉抱着酒杯，突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