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雪化了。
三月最后一天,展涔池在时代广场的最后一个通告结束,回到酒店时,令壹柒正趴在窗台上看夕阳。曼哈顿的天际线被染成金红色,那些白天冷冰冰的玻璃幕墙此刻像烧着的炭。
“订了明天的机票。”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回杭州。”
“这么急?”
“你论文交了,我专辑做完了。”他吻她耳垂,“想和你过几天普通日子。不用躲镜头,不用戴口罩,就牵着手逛西湖,吃你从小吃到大的那些店。”
“展涔池。”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披着猫皮的小狗总算暴露本性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狗。”她摸他头发,“以前满世界跑,现在只想赖家里。”
他把她搂紧:“赖一辈子。”
杭州的四月,空气里浮着樟树花的甜香。
那种香很淡,若有若无的,混着西湖的水汽,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不像纽约的香水味那么浓,就是江南特有的、温吞吞的、让你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两个人戴着黑色口罩,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混在下班的人流里。
晚高峰的杭州和任何城市一样,电动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外卖小哥的车筐里塞满塑料袋,刚放学的孩子背着比人还大的书包,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
没人注意他们。
像两滴水汇入钱塘江。
展涔池左手牵着她,右手插在裤兜里,帽檐压得很低。一米八多的身高在人群里还是显眼,路过的小姑娘会偷瞄几眼,然后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那个男生好像明星哦。”
“哪个哪个?”
“就那个高的,戴帽子的。像不像展涔池?”
“想多了吧,展涔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令壹柒听见了,捏捏他的手心。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
“后悔了吗?”她问,“不该带你出来的。就该把你锁在家里,只给我一个人看。”
“锁吧。”他声音闷在口罩里,笑意明显,“钥匙你拿着,我求之不得。”
他们要去的是那家老面馆。
门脸窄小,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字都快看不清了。门口排着队,都是附近的居民,穿睡衣的大妈,骑电动车的大叔,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没人举手机拍照,没人尖叫,没人用那种“啊是明星”的眼神看过来。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排队,大家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还有几个人。
令壹柒盯着那块招牌,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会开车带她来这儿。她坐在后座上,夏天的傍晚,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摊的油烟味。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全世界。一碗爱吃的猪肚面,一根棒冰,爸爸妈妈在外面等着,吃完再去学琴。
现在她二十多岁了。
那个开车载她的人头发白了,腰也不如从前直。而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牵着她手,陪她回到这条街上,吃同一家店的面。
“想什么呢?”展涔池问。
“想我爸。”她说,“想小时候。”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们时,老板娘探出头来。
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胖乎乎的,系着那条已经洗不出本色的围裙,头发花白了大半。她眯着眼睛打量令壹柒,愣了两秒,眼睛突然亮了。
“柒柒?是柒柒不?”
令壹柒摘下口罩,笑了:“陈阿姨。”
“哎呀!”老板娘嗓门亮得惊人,“多少年没见了!你妈前几天还来说你,说在美国读书,了不起!来来来快进来!”
她目光落在展涔池身上,上下打量,笑得更深了:“男朋友吧?长得真登样。坐里面那桌,清静点。”
面馆只有六张桌子。最里面的角落,墙上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的黄泥和竹条。墙上挂着九几年的挂历,某女明星的笑脸已经褪成淡粉色,嘴角的弧度都模糊了。头顶的风扇吱呀呀地转,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吹下来的风倒是凉的。
展涔池摘了口罩,环顾四周。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那种“这种地方也能吃”的优越感。只有好奇。
“你小时候常来?”
“是啊。”令壹柒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熟练,“我爸总带我来,我吃猪肚面,他吃腰花面。吃完了去学琴,他在外面等。”
老板娘端来两碗面。
她这次赌点了片儿川,汤头浓白,雪菜翠绿,笋片薄得透光,肉片嫩滑。他的猪肝拌川,浇头堆得冒尖,猪肝切得薄薄的,火候刚好,咬下去是嫩的,带着锅气。面条筋道,拌匀了酱色均匀,每一根都裹着味道。
展涔池吃了一口。
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
“比米其林好吃?”她逗他。
“比什么都好吃。”他又吃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因为是你喜欢的地方。”
令壹柒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在台上冷峻的时候能杀人,在镜头前疏离的时候能拒人千里之外,在音乐里投入的时候让人移不开眼。但此刻,坐在这家破旧的小面馆里,吃着一碗二十块钱的面,满嘴油光,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里只有食物和她。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最爱的样子。
“慢点吃。”她给他倒了杯茶,“没人跟你抢。”
他咽下去,喝口茶,又捞起一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