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父母后的第三天,展涔池说要请葛穆婉和柯译吃饭。
“他们来杭州了?”令壹柒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肩上。浴室的蒸汽还没散尽,跟着她一起飘进卧室。
“昨天到的。”展涔池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格外明显,“巡演间隙,来待两天。”
“怎么不早说?”她擦着头发,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翻找。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她从美国带回来的衣服,还有刚在杭州买的几件春装。手指划过衣架,最后停在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上,“婉婉肯定会骂我。”
“就是要让你被骂。”他笑得欠揍,放下手机,双手枕在脑后看她,“我就爱看你被骂时那个委屈样。”
她扔了条毛巾过去,被他一把接住。
“展涔池。”
“嗯?”
“你越来越欠收拾了。”
“那你来收拾。”他张开双臂,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我躺好了。”
她笑了,翻了个白眼,但懒得理他,继续翻衣服。
窗外是杭州的下午。四月的阳光很温柔,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影。远处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这座城市的声音总是慢悠悠的,像午后打了个哈欠。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这个城市长大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另一个人回来,走过那些她小时候走过的街巷,吃她从小吃到大的店。
而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看她。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她说,“想你怎么就赖上我了。”
他笑了:“是你赖上我的。忘了?”
她没忘。
怎么可能忘。
晚上七点,他们到了西湖边那家私房菜馆。
老房子改的,三层楼,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穿过天井,能看见一株老桂花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爬满了青苔,看得出年头了。
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作响,墙壁上挂着黑白老照片,民国时期的杭州,断桥残雪,苏堤春晓,还有已经消失的老城门。照片都泛黄了,边角卷起,但那些黑白的画面里,依然能看出这座城市的旧时模样。
包厢在三楼,推开窗正对西湖。
夜里湖面很静,灯光倒映在水上,被风吹碎,变成一片流动的金。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笼晃晃悠悠,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尾游动的鱼。更远的地方,山影黑黢黢的,轮廓模糊,像用墨随意勾勒的几笔。
他们到的时候,葛穆婉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边,端着杯龙井,看着外面发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然后直接扑过来。
“令壹柒!”
抱得紧紧的,勒得人喘不过气。她身上有香水味,不是从前那种甜腻的果香,换了沉稳的木调,后调有一点点苦。
“想死我了!”葛穆婉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又移回来,“美国水是不是养人?你皮肤怎么这么好了!”
半年没见,她变化不小。
头发染成烟灰色,干净利落,发尾削出层次,一甩头就有细碎的光。穿了件黑色的露肩针织衫,露出精致的锁骨,配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脚上是双细跟凉鞋。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的圆圈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又飒又美,和当年那个咋咋呼呼和自己讨论八卦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但一开口,还是那个味儿。
“瘦了。”令壹柒捏她脸,指腹下的皮肤光滑紧致,“陪柯译巡演累的?”
“累啥,爽着呢。”葛穆婉拉着她坐下,手还挽着她胳膊不放,“台下几万人一起嘣,那感觉,啧,上瘾。”
柯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轻轻晃动,标签上印着不认识的字。
半年没见,他变化最大,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穿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里,腰间系着条细细的皮带。
整个人干净利落,和从前那个永远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转型了?”展涔池挑眉。
“婉婉说这样好看。”柯译挠头,耳朵红了。那个动作还是从前那个他。
葛穆婉挽着他手臂,笑得甜蜜:“我带出去有面子呀。”
菜陆续上桌。西湖醋鱼,鱼身划了漂亮的刀花,浇汁透亮;龙井虾仁,虾仁白嫩,茶叶翠绿;东坡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莼菜汤,莼菜嫩滑,汤清味鲜。都是杭州的老味道。
葛穆婉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吃一边吐槽。
“你知道我们在美国吃的是什么吗?汉堡,披萨,沙拉。沙拉!草!天天吃草!”她夹了一大块东坡肉,肉在筷子上颤颤巍巍,“这才是人吃的。”
柯译在旁边给她倒酒,酒液沿着杯壁滑下,没有溅出一滴:“慢点吃,没人抢。”
“你怎么不吃?”她瞪他,眼睛圆溜溜的,“你也吃。瘦了这么多,抱起来硌手。”
柯译乖乖夹菜,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鱼,嚼了嚼,点点头。
令壹柒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葛穆婉天天跟她吐槽柯译“烦死了”,说这个人又臭又硬,话都不会好好说。柯译就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她没发现的东西。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她使唤他,他听话。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对了,”令壹柒忽然想起来,“你毕业了?”
葛穆婉瞪了她一眼,然后两个女孩都憋不住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女人….”她说,“我第一时间给你发的信息哦!连我毕业的时间都不算,你没看到?”
令壹柒嘟嘴蹭了蹭她:“那段时间在忙论文,没怎么看手机。”
“啧啧,学霸就是不一样。”葛穆婉托着腮,眼睛亮亮的,“我现在可是正经的实习律师了。在静安寺那边一家律所,天天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
“真的?”令壹柒惊喜,“什么方向的?”
“知识产权。”葛穆婉挺了挺胸,“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最近在做一个案子,两家公司争一个专利,证据材料堆起来有半人高。我天天看那些技术文档,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柯译在旁边补充:“她每天回家还要跟我讲,讲得头头是道。”
“那是!”葛穆婉瞪他,“我可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