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壹柒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从前只会咋咋呼呼、天天喊着“我要嫁给XXX”的姑娘，现在坐在她面前，穿着得体的衣服，聊着专业的案子，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大概是沉淀。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柯译说起乐队的新专辑，签了展涔池的厂牌，录了小半年，终于要发了。

“有一首歌，”他顿了顿，看了葛穆婉一眼，“写给她的。”

葛穆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柯译低头看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痕迹，“你在西雅图发烧那次，我在酒店等你退烧，睡不着，就写了。”

“写的什么？”她托腮疑惑。

“不告诉你。”他抿了口酒，喉结滚动，回答“等发行了自己听。”

葛穆婉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柯译。”

“嗯？”他垂眸。

“你是不是傻？”

“是。”他承认，抬起头看她，眼神坦荡，“傻了好多年了。”

令壹柒靠在展涔池肩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软成一片。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来了来了！”舒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急又亮，“迟到了迟到了，都怪祁阳淮磨蹭！”

门推开，舒念冲进来，后面跟着祁阳淮。

舒念穿了条薄荷绿的碎花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热的，鼻尖上有一点细汗。

祁阳淮跟在后面，万年不变的衬衫长裤，浅灰色的，熨得平整。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纸袋上印着“杏花楼”三个字。

“杭州堵车太厉害了！”舒念一屁股坐在令壹柒旁边，抱住她胳膊，整个人往她身上靠，“想死你了！”

“你俩怎么来了？”令壹柒惊喜，捏了捏她的脸。

“婉婉说的呀。”舒念接过祁阳淮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茶叶在杯子里旋转，“说你们在杭州，我们就从上海过来了。反正近，高铁一小时，比在上海堵车还快。”

祁阳淮在旁边坐下，冲展涔池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交流，随后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各自的爱人身上。

六个人，终于齐了。

葛穆婉让服务员加了椅子，加了碗筷，加了两个菜。舒念叽叽喳喳讲上海的事，讲他们刚搬的新家，讲祁阳淮养的那盆兰花终于开了，讲隔壁邻居天天吵架，烦死了，讲他们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咖啡不错，蛋糕一般。

祁阳淮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给她添茶，偶尔把她爱吃的菜转到她面前。连她不爱吃香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男人聊起了音乐。柯译说新专辑混音有点问题，低音太重了，展涔池说回头让他听听，他在洛杉矶学了些新技术。祁阳淮说想试试电子元素，展涔池说可以，但别丢了原来的味道，那个味儿是标签。

三个男人聊得投入，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洛杉矶那个事，”舒念忽然压低声音，眼睛里的笑意收起来，变得认真，“后来怎么样了？”

气氛安静了一瞬。

酒杯放下，筷子停住。连窗外传来的隐约歌声都好像被掐断了。

令壹柒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个仓库，那场绑架，那颗子弹。那件事像一道疤，刻在他们每个人心里。虽然没人提，但都在。

“人抓到了。”展涔池放下酒杯，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斌判了十五年。另外几个，也都在里面。”

“十五年？”葛穆婉皱眉，“太轻了。”

“够了。”展涔池说，“在里面，比在外面惨。我让人打听过，他进去第一周就被打了，肋骨断了两根。后面还有的是日子。”

没人问是谁打的。有些事，不问也知道。

“你们……”舒念看着令壹柒，眼神里有心疼，“还好吗？”

令壹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金色的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绕着她细细的腕骨，像一个温柔的誓言。

“还好。”她说，“就是有时候会做梦。”

“什么梦？”

“梦见他被人按在地上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梦见他满脸是血，喊我走。梦见他抱着我，血从我身上流出来。”

展涔池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包住她的。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他就在旁边，抱着我。告诉我没事了，都过去了。”

舒念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但令壹柒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泪珠。

葛穆婉在旁边骂了一句：“那帮王八蛋，判十五年太轻了。”

“够了。”令壹柒拍拍她的手，指尖碰到的皮肤温热，“都过去了。”

祁阳淮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令壹柒，你当时，怎么敢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但眼神很深。他看着令壹柒。

“那四把枪对着你，你怎么敢的？”

令壹柒想了想。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隐约的桂花香。她的头发被吹起一缕，粘在嘴唇上，她伸手拨开。

“不知道。”她说，“就是……不能让他死。”

祁阳淮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叶已经沉底，静静地躺着。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明白了。”

没人问他明白了什么。但好像大家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