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令壹柒从舷窗往下看。

慕尼黑在下雨。

那座他们待了四天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安联球场红色的外墙变得模糊，像一颗正在熄灭的心脏。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倔强地指向天空。

雨水顺着舷窗滑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展涔池睡着了。

他侧着身，脸朝着她这边，睫毛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黑色卫衣的帽子松垮垮地搭在头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左手搭在她腿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是去年在旧金山买的，不是什么大牌子，就是路过一家小店时他非要进去。店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说这对戒指是她丈夫年轻时亲手打的，后来丈夫走了，她就守着这个店，每天擦那些戒指，和它们说话。

展涔池试戴的时候，老太太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你眼睛里有东西。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没有这个。”

他没问她说的“这个”是什么。只是付了钱，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说：“戴着，不许摘。”

现在那枚戒指在她手上，和他的并排。

她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喉结。他无意识地动了动，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却没醒。睡得很沉。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他睡了快十个小时。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陪她逛街，晚上折腾到凌晨，然后抱着她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在慕尼黑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把她按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她背靠着冰凉的玻璃，他在她身体里，说：“记住这个画面。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想这个。”

她想起那个画面，腿就有点软。

飞机颠簸了一下。

展涔池皱了皱眉，但还是没醒。她伸手，把他滑落的帽子往上拉了拉。他的头发被压得有点乱，几缕翘起来，像个大男孩。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北京的酒会，他砸了酒杯，站在那里，浑身是刺。她站在角落里，心脏狂跳。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现在他躺在她旁边，睡得像个孩子。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也是我的。”她很小声地说，“永远都是。”

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像无边无际的雪原。

飞机穿过去的时候，机身微微颤抖。她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独自飞英国的那天。过海关的时候爸妈在后面哭，她倒好，过了关卡就掏出《梦的解析》开始看。那时候她觉得，长大就是一个人走很远的路。

现在她知道了。

长大不是一个人走很远的路。是有人愿意陪你走很远的路，然后在路上，把彼此变成更好的人。

她侧过头，看着展涔池。

他还是那个姿势，睡着，但手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跑掉。

她轻轻笑了一下。

跑不掉的。早就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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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北京是下午三点。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有人拖着行李箱奔跑，有人举着牌子等人，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拥抱。一切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展涔池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推着行李车。还是那身打扮，黑色棒球帽，黑色皮夹克，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十指相扣，自然地像每一对普通情侣。

“饿吗？”他问。

“饿！”她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

“回去点外卖？”

“好。”

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师傅，话不多，开车稳。看见他们就点点头，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师傅姓王，五十多岁，北京人，开了一辈子车。他从来不问他们去哪儿，从来不问他们是谁，只是安静地开车，偶尔在后视镜里看一眼，又收回目光。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机场高速。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和慕尼黑的蓝完全不同。四月了，杨絮还没开始飘，但空气里已经有春天的味道，混着尾气和尘土，是北京特有的那种味道。远处的高楼大厦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Alaska和Moscow已经送到北京的家了。

依旧是祁阳淮那个朋友亲自办的托运，先是送到令壹柒爸妈家陪老两口玩了好几天，然后专车送到北京。昨天下午到的，比他们早了一天。舒念发来视频，Alaska在新家里转圈，尾巴摇成螺旋桨，Moscow蹲在窗台上，高贵冷艳地俯视一切。

“你儿子女儿等着你呢。”舒念在视频里喊，“我们帮你照顾了一晚上，累死了！祁阳淮被Alaska舔了一脸口水！”

祁阳淮在旁边面无表情：“还行。”

到家门口，令壹柒刚掏出钥匙，门里面就传来挠门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门一开，Alaska直接扑出来，白色的毛茸茸一团，尾巴摇得快飞起来。它扑向展涔池，舌头狂舔他的脸，又扑向令壹柒，前爪搭在她身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激动的不行。

“好了好了……”令壹柒被它舔得睁不开眼，“想死你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Alaska毛茸茸的身体里。狗身上有熟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她忽然眼眶有点热。

Moscow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展涔池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玄关柜，蹲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展涔池摸了摸Moscow的脑袋，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新家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远处的中央电视台大楼像个巨大的裤衩。沙发是灰色的，很软，陷进去就不想起来。茶几上摆着舒念留下的字条：“冰箱里有菜，暖气调好了，猫狗喂了，累死我了。回来请吃饭！”

他笑了，把字条递给令壹柒。

她也笑。

Alaska还在转圈，Moscow已经开始巡视领地。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但屋里很暖。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冷形成鲜明对比。令壹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