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柯译工作室有事,和葛慕婉先走一步。
下午,他们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老板娘送了一大袋子土特产,非要他们带上。展涔池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上车前,老板娘拉着令壹柒的手,小声说:“姑娘,你找对人了。”
令壹柒愣了一下。
“前天你摔了,他冲过去拉你,自己撞石头上,眉头都没皱一下。”老板娘说,“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令壹柒回头看了展涔池一眼。他正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背上的伤口隔着衣服看不见,
“我知道,谢谢。”她说。
回城的路开了三个小时。
堵车,北京永远在堵车。但展涔池不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Alaska和Moscow的照片在手机里循环播放,舒念发来的视频里,Alaska在追自己的尾巴,Moscow在窗台上晒太阳。
“想它们了。”令壹柒说。
“我也是。”他说,“回去好好抱抱。”
车驶进市区时,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亮起来,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和爨底下村完全不同的世界。
“展涔池。”
“嗯?”
“你觉不觉得,我们像在两个世界穿梭?”
他想了想。
“是。”他说,“但无论哪个世界,你都在。”
回到家,Alaska果然扑上来,尾巴摇成螺旋桨。Moscow蹲在猫爬架上,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跳下来,蹭了蹭展涔池的腿。
“想我们了?”展涔池蹲下摸它脑袋,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舒念和祁阳淮还没走。舒念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祁阳淮在旁边看书。
电视里放着一档女性访谈节目,主持人在采访一位为乡村女孩争取教育权的公益人士。那女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但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我这一辈子,就想做一件事。”她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让那些山里的女孩,能读书,能走出去,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画面切到一所新建的女校,简陋的校舍,坑洼的操场,但孩子们的笑脸比什么都亮。她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国旗下敬礼,眼睛里有那种城里孩子少有的光。
舒念看得认真。
令壹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女人正在展示孩子们写的信。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但每一封都写得认真。
“你知道吗,”令壹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初中的时候,也开始做一件事。”
舒念转头看她。
“初一那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公益项目。”令壹柒看着电视,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贵州山区,一个女孩,九岁。她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和奶奶住,奶奶腿不好,家里的活都是她干。她每天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去上学,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七点才能到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那条公益广告里,她对着镜头说:‘我想读书,想考大学,想去北京看看。’”令壹柒顿了顿,“那时候我九岁在干什么?在学舞学琴,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在挑食不肯吃青菜。”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个女孩。她也初一。她应该和我一样,有漂亮的裙子,有吃不完的零食,有撒娇的权利。但她没有。她每天要走两个小时山路,要照顾生病的奶奶,要为能不能继续读书发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舒念安静地听着。
“第二天我跟我妈说,想资助那个女孩。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你知道资助一个孩子要多少钱吗?我说不知道。她说,不是一次性的,要一直供到她读完书。我想了想,说:‘那我以后每个月少花点。’”
展涔池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我妈没再说什么。”令壹柒继续说,“她帮我在那个公益平台上注册,选了那个女孩。从那天起,每个月发零花钱,我第一件事就是转两百块过去。两百块对我,可能是一件衣服,几杯奶茶。但对那个女孩,是一个月的生活费,是能继续读书的机会。”
她顿了顿。
“但我最怕的,是她会因为这个不舒服。”
舒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和我一样大。”令壹柒说,“那个年纪,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我怕她觉得被施舍,觉得低人一等。所以我写信的时候,从来不说‘我资助你’。我就说,我是你在远方的姐姐,想和你做朋友。”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跟她讲我在学校的事,讲我练琴多累,讲我被老师骂,讲我数学考砸了哭鼻子。她也跟我讲她的事,山里的花开得多好看,她养的小狗死了哭了好久,她最怕冬天因为太冷会冻醒。”
“我们就像笔友,像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朋友。她会问我男生是不是都很讨厌,我会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明星。她会寄给我她画的画,我会寄给她我用不着的课外书。后来她考上县城的初中,写信来说第一次住校想家,我回信说,我十三岁就一个人出国读书了,比她惨多了。”
舒念笑了,眼眶也红了。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