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慢慢长大。”令壹柒说,“她的信从歪歪扭扭变成清秀工整,从讲山里的花变成讲她的理想。她说想考大学,想去北京。我说,好啊,等你来了,我请你吃烤鸭。”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资助了第二个。一个男孩,在云南。他爸妈都去世了,跟着爷爷奶奶过。他写信给我,说想学医,以后当医生,让村里的老人看病不用走几十里山路。”
她笑了笑。
“他比我还小两岁,但说话像个大人。我写信跟他说,你别老想那么多,你也该玩玩。他回信说,玩什么,我作业都写不完。我哭笑不得。”
舒念擦着眼泪笑。
“还有第三个,四川的,男孩,学计算机。还有第四个,贵州的,女孩,学护理。还有第五个……”
“令壹柒。”舒念打断她,声音哽咽,“你资助了多少个?”
令壹柒想了想。
“前前后后,十一个。”她说,“有些毕业了,有些还在读。最大的那个,已经工作了,当老师。最小的那个,今年才上初中。”
舒念看着她,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个吗?”令壹柒说,声音轻轻的,“因为我经常想,如果把我换成他们,我会是什么样子?”
她看着电视屏幕,那里正在播放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的画面。
“如果我没生在杭州,没生在爱我的家庭,没有一个能供我读书的爸爸,没有一个教我善良的妈妈,我会是什么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舒念。
“如果我生在那个山村,如果我的父母没有能力供我读书,如果我九岁就要每天走两个小时山路上学,如果我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我会是什么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舒念。
“我可能会抱怨,可能会认命,可能会觉得这就是我的命。但那些孩子没有。他们那么努力,那么想读书,那么想走出去。他们比我苦一百倍,却比我更珍惜每一个机会。”
“所以我做的不是什么慈善。”令壹柒说,“是还债。”
“还什么债?”
“还我生在这个家的债。”令壹柒说,“还我从小能读书的债。还那些孩子替我受的苦,如果公平一点,他们应该和我一样,有爱他们的爸妈,有温暖的家,有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的自由。”
她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命好。真的,我没做什么比别人强的事,就是命好。生在一个爱我的家庭,有开明的父母,有读书的机会,有选择的自由。这些不是我挣来的,是我投胎挣来的。”
她看着展涔池,又看看舒念。
“那些孩子,他们和我一样努力,甚至比我更努力。但他们没有我的运气。所以我得做点什么。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如果我不做,我不配拥有这些。”
展涔池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舒念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令壹柒,”她抽噎着说,“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舒念擦着眼泪,“你那么优秀,还那么善良。你读博士,写论文,谈那么帅的男朋友,还资助十一个孩子,你让人怎么活?”
令壹柒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们和我一样大。我读女校的时候,他们走山路。我学钢琴的时候,他们干农活。我抱怨作业多的时候,他们在担心明天能不能继续上学。”
“可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些?就因为投胎的时候运气好?就因为我爸妈刚好有能力爱我、供我读书、让我出国?”
她摇摇头。
“这不该是我的功劳。这是我的幸运。”
舒念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不觉得我在帮他们。”令壹柒说,“我只是在分一点我的运气。他们那么努力,那么想读书,那么想走出去。他们比我苦一百倍,却比我更珍惜每一个机会。如果这世界上有公平,他们应该和我一样。”
她吸了吸鼻子。
“你知道吗,那个最大的女孩,去年给我写信。她说,姐姐,我当老师了。我教的第一个班,有三十七个学生,都是从山里来的。他们问我,老师,你怎么考上大学的?我就给他们讲你的故事。她说,我把你写给我的那些信,都留着。等他们长大了,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有人愿意帮他们,是因为有人希望他们好。”
她说不下去了。
舒念抱住她。
两个人都哭了。
展涔池在旁边,祁阳淮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Alaska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跑过来围着她们转圈,尾巴轻轻摇着,发出呜呜的声音。Moscow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在令壹柒脚边蹭了蹭,然后蹲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