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汐没有回答周铭的问题。
他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油脂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线。
“你父亲死了。”
周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被公开处决的。外城的人,那些孩子家长,亲手投票决定的。就在温室废墟旁边,那些被他害死的孩子面前。”
周铭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那挺好的。”他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父亲,那张狼狈的脸上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杀了我,还是把我交给外面那些人?”
“你觉得你该死吗?”林见汐问。
周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几滴血珠,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笑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我?我当然该死。我仗着何长明的势干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够我死十回了。”
他的目光越过林见汐,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青安裹着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旧外套,瘦削的身体缩在秦薇身边。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要是说,我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你信吗?”
青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是个混蛋,我知道我该死,但我不是他那种人。那些被送进温室的孩子……我是真的不知道。”
角落里,青安抬起头。
那双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意、痛苦、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声对林见汐说:“林先生,我恨他,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温室的事……他没有骗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给的积分,确实让我们活到了今天。岩铠哥他们的伤,还有我……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饿死在某个巷子里了。他做过很多混账事,但那件事……他没有。”
周铭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见汐看着青安,又看向周铭。那个曾经在外城呼风唤雨的“周少”,此刻蜷缩在墙角,像条被遗弃的野狗。
“你说你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我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见汐身上。
油脂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你父亲死了,何家的势力也倒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靠山,没有资源,没有那些替你卖命的人。你在外城得罪过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你死无全尸。”
周铭没有反驳,他知道这是事实。
“但你对青安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你的身世,你的‘对不起’就一笔勾销。”
“所以,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把你交给外面那些人,他们现在需要的是重建秩序,不是一场新的审判。”
周铭愣住了。
“但你必须离开灯塔基地。”
“你……”周铭张了张嘴,“你要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是让你去赎罪。外面那些畸变体,那些污染源,需要有人去清理。你既然不想当何长明那样的人,那就去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如果你死在外面,那是你的命。如果你活下来,那就用你的余生,去还你欠下的债。”
周铭猛地抬起头,盯着林见汐看了很久,充血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好。”他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林见汐从腰间抽出匕首,割断了捆在他身上的绳索。绳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沉重的枷锁被卸下。
周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绳索勒出的红痕在皮肤上清晰可见。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蜷曲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朝青安走去。
岩铠下意识挡在前面,被秦薇按住了肩膀。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周铭停在青安面前,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指尖悬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不敢落下。
青安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你走吧。”
“对不起。”周铭说,声音很轻,“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收回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那扇破旧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秦薇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轻轻揽进怀里。
林见汐从地下室出来时,雨又下了起来,空气里满是锈雨季特有的铁锈味。
玄魇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等他,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林见汐刚走近,祂就睁开了眼。
“处理完了?”
“嗯。”林见汐走到祂身边,两人沿着巷道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