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魇转过头,看向林见汐。
“你骗人。”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过不会再抛弃我了。”
林见汐看着祂,心如刀绞。
他当然记得自己曾经对玄魇说过的话。在那个外城狭小的出租屋里,他亲口说过,“我不会再抛弃你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可现在,他正在亲手打破这个承诺。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玄魇冰凉的脸颊:“对不起。”
“我不接受。”玄魇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接受你的对不起。”
祂伸手将林见汐紧紧拥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大得像要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林见汐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衣服上。
玄魇哭了。
那个在废土上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那个比所有畸变体加起来还可怕的噩梦,那个曾高高坐在骸骨王座上俯瞰众生的神明,此刻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无声地流着泪。
林见汐想擦掉祂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幽蓝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光芒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正在侵入他的身体,沿着血管、神经、每一寸经络蔓延。疼痛从骨髓深处涌出来,像被碾碎、被重组、被撕裂又被缝合。
但更疼的,是心口那个位置。
他想到玄魇又要一个人了。
想到祂又要回到那座空旷冰冷的宫殿里,独自面对没有尽头的岁月。
林见汐紧紧抓着玄魇的衣襟,把脸埋在祂的肩窝里,咬紧牙关,承受着那一波又一波的精神冲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祂“我会回来的”,想说“你等我”。但他知道,那是谎言。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被门吞噬之后,还会不会剩下什么东西。
林见汐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玄魇的肩窝里,叫祂的名字,声音很轻:“玄魇。”
“嗯。”
“你还记得吗?我问过你,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真的恢复了正常,没有畸变体,没有污染,天空不再是这种灰扑扑的颜色……你会想去哪里?”
玄魇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我说过,有你的地方。”
林见汐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释然,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替我去看看。”
“看看天空是不是蓝色的。”
“看看那株花结果了没有。”
“看看这个世界……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等我了。”
这是他对玄魇说过最残忍的一句话。这句“别等我”,意味着“我不会回来了”。
幽蓝色的光纹终于将他整个人吞没,那光芒太盛,盛得连玄魇周身的黑暗都被冲淡了,整座零号基地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祂死死抱着林见汐,不肯松手,不肯退开,不肯让那道光将他从自己怀里夺走。但祂抱得再紧,也留不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
能量共鸣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然后归于沉寂。
林见汐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留不下。
他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那片幽蓝之中,融入了“门”的能量洪流中。
最后的画面里,他看见玄魇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苍白的脸上全是泪痕,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正在消散的影子。
那扇“门”,终于关了。
幽蓝色的光纹从环形结构上渐次熄灭,能量回路的嗡鸣声也彻底沉寂,像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噩梦终于走到了尽头。
通讯器里传来各基地的确认声,此起彼伏,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曙光基地节点关闭成功!重复,曙光基地节点关闭成功!”
“希望堡节点关闭成功!污染读数正在急剧下降!”
“北方哨所节点关闭成功!我们……我们做到了!”
“天啊,我们真的做到了!”
……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有人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成功了成功了”,那些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旷的零号基地里回荡。
但玄魇已经听不见了。
平台上空空荡荡,没有林见汐,没有光纹,没有任何痕迹。只有那个黑色盲盒,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盒面上的银色流光彻底熄灭了。
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丢弃的普通旧盒子,和废土上随处可见的垃圾没什么区别。
玄魇跪在平台上,手里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抱着那套空荡荡的防护服,头盔滚落在一边,面罩上还残留着呼吸的白雾。
祂抱紧了那套防护服,将脸埋进那团已经没有温度的布料里。
墨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祂的表情。
林见汐不在了,这个世界是好是坏,天空是不是蓝色,花有没有结果,对祂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玄魇身上,却照不透祂周身的寒意。祂伸出手,让那缕光落在自己冰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