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云在旁边，轻轻拨了一段旋律，是那种节奏很慢、情绪很长的曲子，整个客厅里飘着，陆斯年没说什么，周暮云就一直弹。

六点四十分，陆斯年站起来，把书放到茶几上，说了句"我去天台透气"，走了。

周暮云看着他背影，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嘴角有一点弧度。

＊　　＊　　＊

天台的风比客厅大。

陆斯年站在栏杆边上，把手放在栏杆上，感受了一下风的温度——已经带着晚上的凉意了，太阳还在地平线上，但往下去的速度很快，橙色和紫色的边界在海的那头，很清楚。

他站在那里，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刻意不想什么。

就是站着。

身后的楼梯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那个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不轻不重的，走路不踩脚跟，在硬地面上会有一个很细小的、轻快的节奏。

然后一阵停顿。

"你不去约会？"

苏晚棠的声音，在他身后，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陆斯年没有回头，说：

"不想。"

脚步声停着，没动。

过了两秒，她问："你在这坐了多久了？"

"站着，"他纠正，"没坐。"

苏晚棠："……在这待了多久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

然后他往旁边侧过身，收回放在栏杆上的手，看向她。

苏晚棠站在天台入口的地方，跟他之间有一段距离，她今天穿了一件颜色浅的衣服，下午出去带了一点海边的风回来，鬓角有几根发丝不太听话，夕阳把她侧脸的光打得很暖。

陆斯年看了她一秒，然后说了三个字：

"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语气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是一种……确认。

苏晚棠站在那里，心跳在这三个字落地之后，出了一点差错。

她感知到了那三个字里面的什么——那个"什么"她说不清，但她感知到了，很清楚地感知到了，就像她在做侦探任务时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一样，她听到了这三个字背后的那些没说的东西。

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开口，用她最熟悉的、最顺手的那种方式：

"关你什么事啊。"

说完，她转身，往楼梯那边走，速度比她平时走路快了大概两成。

脚步声下楼，消失了。

陆斯年站在天台上，听着那个脚步声远去，然后消失，然后整个天台重新只剩下风声。

他把手重新放回栏杆上。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海的那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暗橙色的余晖，很快也要被收走。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把那三个字之前的所有时间倒回去想了一遍——

下午客厅的三个小时，周暮云拨吉他，他翻书翻到同一页，他看手机上的七点推送，他站起来说"去天台透气"。

然后是她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压在栏杆上的力道松了一下。

他没有意识到，但他知道它松了。

陆斯年低下头，看着栏杆上的手，想了很久。

他在想，他不确定她从沈牧野那边回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她站在入口那里的时候，那个"七点之后"的时间，在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从很长变得不那么长了。

这个变化，他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知道该用这个清楚做什么。

＊　　＊　　＊

当晚，女嘉宾宿舍。

苏晚棠换了睡衣，坐在床上，赵芊芊坐在对面，两人中间摆着一包打开的薯片，但谁都没有在吃。

赵芊芊把今天的情况从头到尾问了一遍，苏晚棠讲了沈牧野的告白和她的回应，说完，赵芊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

"你拒绝得很好，"她说，"你对沈哥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不是在哄他。"

"嗯，"苏晚棠说，"他值得被认真回应。"

赵芊芊把手伸进薯片袋子里，抓了一把，说："那你回来之后去天台那边是怎么回事。"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摄像组的人嘴比较漏，"赵芊芊咬了一口薯片，"说陆斯年在天台待了很久，然后你回来之后上去了，然后你又很快下来了。"

苏晚棠没说话。

"他在那待了多久？"赵芊芊问。

"我不知道，"苏晚棠说，"我问他，他没回答。"

赵芊芊把手里的薯片碎末拍掉，看着苏晚棠，说："他说什么了吗？"

苏晚棠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停了一下，说：

"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回来了'，"苏晚棠说，"就这三个字，然后我跑了。"

赵芊芊听完，表情经历了"正常→愣了一下→开始悄悄放光→全亮"这样一个过程，她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深呼吸了一次，说：

"苏晚棠。"

"什么。"

"'回来了'三个字——"

苏晚棠把下巴从膝盖上移开，往后靠了靠，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可能他只是——"

"苏晚棠，"赵芊芊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非常平静的、不接受反驳的笃定，"他在天台不知道等了你多久，就等你回来，就为了说这三个字，然后你说'关你什么事'跑了——我问你，这个情节你如果在看电视剧，你会怎么想？"

苏晚棠沉默了。

"你如果在弹幕里，"赵芊芊继续，"你会打什么？"

苏晚棠把薯片袋子拿起来，从里面抓了一把薯片，往嘴里塞，嚼了很久，没有回答。

赵芊芊就看着她，等着。

苏晚棠嚼完，把袋子放回去，往枕头那边倒，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说：

"睡觉了。"

"苏晚棠——"

"关灯。"

赵芊芊叹了口气，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听见苏晚棠翻了个身，然后没了动静。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芊芊在黑暗里说：

"你现在心跳正不正常？"

黑暗里沉默了五秒。

"正常，"苏晚棠说，"非常正常，完全正常，非常非常——"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赵芊芊说，"你睡吧。"

"……嗯。"

赵芊芊在被子里悄悄把嘴角收了收，没有成功。

苏晚棠在对面，在黑暗里，把那三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回来了。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确认，可以是随口一问，可以是别的任何意思，她不知道——

但她的心跳现在是什么状态，她非常清楚。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去，在被子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昨晚在浴室里说过的话——

还是对口型的，没有声音。

苏晚棠，你完了。

＊　　＊　　＊

男嘉宾宿舍，同一时间。

沈牧野洗完澡出来，发现陆斯年还没有睡，靠在床头，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望着窗户。

沈牧野把毛巾挂好，坐到自己床上，说：

"你想知道今天的事吗？"

陆斯年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两秒，说：

"不用。"

"确定？"

"确定。"

沈牧野看了他一眼，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躺下去，拉上了被子，说：

"她回来了就好。"

陆斯年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压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沈牧野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说：

"陆斯年，我退了。就这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斯年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关掉，重新扣着放回腿上。

窗外有虫鸣，远处海浪的声音隐隐约约，沈牧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进了睡眠。

陆斯年坐在床上，又过了很久，才把灯关了，躺下去。

黑暗里，他把今晚那三个字落地之后的事情过了一遍：

她站在那里，夕阳打着她侧脸，他说"回来了"，然后她站了三秒，然后她说"关你什么事"，然后她走了。

他在想那三秒里，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的表情。

他在这上面待了很久，把那个表情翻来覆去地看，想确认他想确认的东西——但他又觉得，他已经确认到了。

那个表情，和她对待所有人的时候不一样。

"关你什么事"之前，有三秒的停顿。

那三秒里，她没走。

陆斯年把眼睛闭上，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先睡。

睡着之前，他想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沈牧野刚才说的那句"退了"，也不是经纪人让他保持距离的叮嘱——

是今天傍晚，她站在天台入口的那个画面，鬓角的发丝，夕阳打过来的光，以及她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身体站在原地的那三秒。

三秒，她没有动。

他记住了这三秒。

他把它放在一个地方，没有急着把它变成什么，就只是放着，知道它在。

然后他进了睡眠。

窗外，虫鸣继续，夜风把远处的树吹动，整个别墅在夜里安静下来，各自藏着今天的心事，等待明天。

＊　　＊　　＊

【次日·节目官方微博·早间发布】

「昨晚的自由选择日，发生了很多……故事。今晚十点，我们一起看。」

配图：两张。

第一张：苏晚棠和沈牧野在海边，暮色，背影，两个人之间有一段距离，但那段距离里有种很干净的东西。

第二张：天台。栏杆边上，一个人的侧影，夕阳最后的光，以及入口那里另一个人的半截身影，正在转身走。

评论区第一："第二张图是怎么回事，谁来跟我解释第二张图。"

评论区第二："我一直在看第二张图里那个转身，我数了三秒，她在那里站了整整三秒才走。"

评论区第三："陆斯年那个侧影背着光，但我能看出来他在往入口的方向看。"

评论区第四："苏晚棠，他等了你一下午，他就说了三个字，你就给他跑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评论区第五："她没走，她在等。她的脚步是走了，但她的三秒没走。"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