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舍的尸身,终于归还于张家。
陛下恩典,以七品官员规制下葬,文武百官亲至悼念。
说是恩典,可这恩典来得太迟。迟到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身。迟到那双眼睛,至死没能闭上。
方今肴到时,张府门前人来人往。身着官袍者进进出出,面上露出悲色的,却寥寥无几。
大多只是来走个过场。
张宁站在灵幡前,对前来悼念的官员一一回礼。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前几日还青丝美发、神采奕奕。今日却白发斑斑,满面颓色,犹如古稀老者。
方今肴站在大门前,与张宁遥遥相望。
张宁看见他,神色骤变。那木讷的神情,忽然变得生动起来——眉头紧锁,嘴唇颤动,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今肴忽然不敢上前。
他转身,离去。
代书想将人拉回来,却被应衍钳制着胳膊,带入张府。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吊唁、上香、行礼。
方今肴行至闹市之中,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可他心里那种紧迫的感觉,不减反增。
陆商与他并肩而行,压了压斗笠帽檐,低声道:“上官小姐去了刑诏司,见了崔久。”
方今肴脚步微顿。
上官家世代从军,一门五子。十年前北伐,京中三王乱政,上官家班师救驾,路遇戈族埋伏——三子陨,二子重伤。上官稚莜的父亲尸骨无存。
天下人皆以为是意外。
方今肴本也以为。
直到上一世,李允禾官拜刑诏司司业,重整学风,查抄国子监所有官员,许多秘闻暴露。他从蛛丝马迹中整合,才明白——戈族知晓上官家五万大军回京路线,是有人通敌,秘传消息。
信上落款,是崔久。
那日在刑部,他失控之语,以上官稚莜的聪明,定然是猜到了。这段时间她必在暗中调查,今日去找崔久——
应是有了结果。
他留着崔久不动,也是想翻出此案。
方今肴沉声道:“给上官姐姐带句话——我随时待命。”
陆商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方今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街边的公示栏上。
崔久招供的官员,只筛检出二十名。从四品到八品,宁芝巧的人占十三,李臻的人占五,陛下的人只有两人。涉事官员皆已伏案,刑诏司羁押定罪。三方皆有损伤,但李臻兵权未动,宁芝巧根基也还在,李致倒是得了好名声,说不准,谁输谁赢。
唯一能确定的是,苦的是百姓。
他站立许久,听着来往停留的百姓议论纷纷、骂骂咧咧。
心中,一点点盘算当前的局势。
深夜。
方今肴刚躺下,窗户忽然被敲响,紧接着,窗户被推开,来人摘下帽子露出脸,将一封信扔到桌上。
“这是顾小姐的信。”白梧径直去找水喝。
方今肴看着信,磨了磨后槽牙,,一边拆信,一边看连喝了几杯水的人:“你躲哪里了?他们都找不到你。”
白梧足足喝了一壶水才舒坦,用衣袖擦着嘴,去拿烛台:“灯下黑。”
方今肴看她突出的眼袋,笑了笑。低头看信,阅过后将信焚烧。
白梧把掉地上的纸捡起来再烧,疑惑地挠了挠头:“你和顾小姐说了什么事?她怎么肯帮你?”
方今肴也是听上官稚莜的话才明白——有些事自己做太难,一定要找到盟友才行。
顾姣姣上次的话,醍醐灌顶,让他知道自己陷在了泥潭里。胡乱的抓扯无法脱身,只有求助他人,才有一线生机。
她虽然与李允禾交好,但她清醒,冷静,有野心。
她要做皇后。
方今肴可以帮她。顺便,还可以把李允禾的秘密告诉她,让她明白李允禾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今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副玄机不可泄露的模样。他侧目看向窗外,思绪万千。
让偏移的车轴移回原位。
这些事情,该有新的方向了。
方今肴难得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却被吵醒。
他扭头看向声响处——陆商端着一个碗,依着柱子喝粥。声音呼呼啦啦,丝毫没有管他是不是还在睡。
“哟,醒了?”陆商见他醒了就凑近,喝东西的声音不停歇,“对了,给你说一声,最近的跑腿费宋娘子给我了。”
方今肴坐起身,感觉状态比昨日好了许多,这才和他说话:“你去问一下殿下,太后允诺可有兑现。”
陆商:“没了?”
“重要的很,你别忘了。”
陆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碗搁桌上就走了。
方今肴起身换衣服,正出门,就撞见了景卉。
没等她拿出小本本,他就说道:“我是要去吃饭,不出门。”
景卉这才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和他一起走。
“我最近算是一只脚踏入了朝堂。”方今肴边走边说,“外间对我褒贬不一,有没有什么传言?”
景卉拿出本本,写了几个字。
方今肴定睛一看——“退亲”两个字写得潦草。
他挑了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还想着父亲回京以后再去退亲,没想到最近风言风语太多,他们倒是先一步了。也正好,省事了。
方今肴看景卉满脸气愤,拍了拍她脑袋,逗她玩:“你要没有嫂嫂咯。”
“呜呜!”景卉哼了两声,揉了揉脑袋,认真在本子上又写——“落井下石”。
“现在的局势,当然要自扫门前雪。”方今肴倒是毫不在意。
上辈子,他回京后赵家就上门说要尽早成亲。但因为赵姑娘突然病了,就耽搁了。后来方家落败,赵家就来退亲。他一时间成了京城笑柄。
这次能早些退也好,不要耽搁人家姑娘寻良人。
到了堂中,豫管家备了早膳。方今肴坐下后,景卉给他盛粥。
方今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碗粥,再喝了药。景卉看他如此安生,有些不习惯,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今天真不出门。”方今肴被她盯得发毛,“我要是踏出门槛,我这辈子都娶不了媳妇,好不好?”
景卉闻言瞪大了眼,手忙脚乱地比划,示意他不要乱说。
——
陆商传完话,等长宥王换衣服的间隙,问一旁等着代书:“小孩,你家殿下和方今肴到底要干啥?”
代书瞥了他一眼,闷声反问:“你不知道?”
“借国子监学子之事肃清朝政,但我觉得,目标也有军权才对。”陆商凑过去小声地问。
看代书张大嘴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又继续问:“有几分把握?”
代书闭上嘴,竖起五根手指:“你知道这么多,不怕死?”
陆商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挣的就是这份钱。死不死的,看运气。”
应衍出门,两人就止了声。
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