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日光正盛,晒得院中的花草都蔫了头。方今肴正要出门,迎面撞见景卉。
她忙不迭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屋里推——是不许他出门的意思。
“阿卉,我有正事要办。”
方今肴耐着性子按住她,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这才看清,她红着眼,显然是哭过了。
他心里一软,温声细语地哄她:“你给我传信是对的。我和殿下受伤,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自责。”
景卉看着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这件事因为我的失误,害了很多人。”方今肴的声音更轻了,“你也不想我一直愧疚,对不对?”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景卉拦着他的手,渐渐放下,抽了抽鼻子,让开路给他。
方今肴轻轻揉了揉她脑袋,嘱咐她在府上待着,这才离开。
陆商从梁上跳下来,与他并肩而行,随口问:“去哪?”
“赌局已开。”方今肴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我既在局中,自然要开价。”
陆商瞥他一眼:“你先给我加点钱吧。”
霜华茶馆。
方今肴刚到门口,便看见檐下站着一人。
应衍。
那人靠在廊柱上,姿态闲散,见他来了,笑容灿烂地朝他招了招手。
方今肴脚步微顿,他明明没约他。
应衍已转身进入茶馆。
陆商随着方今肴进去,看见对面坐着的人时,微微张了张嘴——顾冶初。
他自觉地去门口守着。
方今肴看应衍已落座,上前坐在另一侧。
应衍顺手给他倒了杯茶,看向顾冶初,敲了敲桌面,嘴角上扬:“顾大人,巧了。你这位置,易大人之前坐过。”
顾冶初看着他,神情淡然:“那看来是易大人出的价不够,殿下不满意。”
“顾大人有高价?”方今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老狐狸神情自若,看不出一点异样。
顾冶初从袖中取出半块玉佩,冷冷笑了笑:“原以为是殿下和方公子要我入局。也是姣姣提醒,我才明白——另有其人。”
方今肴看着那块玉佩,心跳如雷,猛地回头,看应衍的反应。
素来平静的殿下,此刻依旧淡定,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今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原来,应衍一直知道李允禾的身份!
顾冶初没管他的反应,一眼不错地盯着应衍,询问:“殿下知道李公子要做什么吗?”
应衍把面前的茶点移到方今肴面前,这才缓缓开口:“猜到。”
“陛下知道?”
“不知。”
顾冶初心里一沉,握紧了那块玉佩,良久,才开口道:“那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语气沉重,眼神却异常坚定。
方今肴很快整理好情绪,面上依旧淡定,咬牙切齿地说:“顾相明明是庄家,怎么倒站在了赌徒的位置。”
风微凉。
外面静谧无声,连街上的吆喝声都听不到。
顾冶初侧目看着他,抬手捋了捋胡子,神情漠然:“方公子与李公子有龃龉——是早知道他的身份?”
方今肴沉默不语,脑海却翻涌起刑诏司的画面。李允禾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步步为营、筹谋半生是为何:
因为他亦是先王子嗣,却因生母出身被逐出府。母亲郁郁而终,他不甘心。入京,便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甚至想染指皇位。
“方公子与殿下结盟,”顾冶初看他面色苍白,心中了然,忍不住笑了。那笑中,满是嘲讽之意,“看来,这盟约,不诚心啊。”
他纵横官场几十载,从白衣到一人之下,自然是有才学、有谋算、有眼界,懂得适时出击、明哲保身。
皇帝、太后、摄政王党争,他从未站过队,一直保持中立。今被牵连,倒也不是没法子脱身。只是当下局面,他觉得有转圜余地,也想为家中儿女博一个前程。
“诚不诚心,”应衍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扇骨在桌面轻轻敲了敲,将对峙的两人拉回神,“顾大人说了不算。”
他直视顾冶初。
“顾大人,我来见你,是因为我信你是个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拐弯抹角的话不必多说了。”他一字一顿,“李允禾不能死。不管你是为国还是为私,李允禾,都不能死。”
顾冶初惊诧地看着他,显然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允禾身份一旦暴露,只怕朝野震动,威胁的是龙椅上的那位。长宥王素来和陛下一条心,竟要留着李允禾?
应衍将玉佩推回去,沉声道:“至于这玉佩,他给了谁就是谁的。还请顾相还回去。”
“殿下!”顾冶初震惊万分,拳头紧握,压着声音质问,“殿下是嫌觃京不够乱吗?”
他自问不是纯善的好官、良臣。但他食君之禄,受百姓爱戴。党争也好,朝局也罢,只要百姓安居乐业,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李允禾之事,事关重大。
他容不得朝野震动,百姓受难。
方今肴咬牙切齿,顾不得什么尊卑,怒骂道:“殿下是疯了!”
他站起身,面对着应衍,指着那块玉佩,一字一顿,“这玉佩那日该递到的,是殿下的手上!顾小姐不过是无辜受累!”
他转向顾冶初,声音更重,“顾相,无妄之灾!”
闻言,顾冶初一怔,盯着玉佩,陷入沉思。
应衍却无动于衷。他早知道李允禾算计的是他,所以才将计就计,请顾姣姣出面。
毕竟,书中男女主得有好的结局,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他受制于劳什子规则,无法言说太多。
他伸手,将方今肴拽回去坐好。给他添了杯茶,目光看向顾冶初,反问:“今时不同往日。顾大人是不信陛下,不信我,还是不信如今的觃朝?”
顾冶初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