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
“若本宫身边有他身边的能臣,本宫何须如此事事亲为。”
宁芝巧脱下护甲,捏着剪子修剪花枝。她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外间的风浪与她毫无干系。
听完肖公公的禀报后,她神情有几分落寞,手一颤,将开得正艳的那朵白牡丹,误剪了下来,她盯着落在桌上的花朵,眼中含着几分杀意。
肖公公立在一旁,不敢应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帕,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宁芝巧开口了,“李允禾的来历,还未查清吗?”
肖公公谨慎回禀:“他生母是淮州岷县人士,嫁给柳州李氏。柳州沦陷后,李氏身亡,他随母逃回岷县。李允禾十岁时,母亲病逝。他一直在苦读,前些年中了秀才。方公子离京在淮州与他相识——这些皆已查证,并无异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前些日子,他算计长宥王,阴差阳错遇到顾家小姐。欲将此物,给了顾小姐。”
宁芝巧瞥了一眼,接过纸张,看着看着,神色紧张起来。
“此物是他的?”
肖公公看她神色变化,忙答道:“说是传家宝。”
宁芝巧急声问:“李臻可知道?”
“那边似乎不在意李允禾,故而没有深查。但我们这边查了以后,恐怕他们会有所怀疑。”
“此物断不可让他见着。”宁芝巧将纸移到烛台上。
火舌舔舐,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花朵上,落在那朵被误剪的白牡丹上。
她皱了皱眉,起身,往书桌走去,步伐有些急促,失了往日的从容,呢喃着:“应衍早就知道,还养在身边,那他是什么意思?”
肖公公没听清,不敢应声,只小心翼翼地跟着。
宁芝巧走到书桌前,忽然停下,转身,从肖公公手里拿过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上的灰。
“顾冶初。”她念着这个名字,笑意更深,“陛下是不是该选妃了?”
肖公公:“是。”
宁芝巧执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描摹着什么,头也不抬的说:“告诉下面的人,明哲自保,韬光养晦。”
她顿了顿,“能活下来的,本宫扶他上青云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肖公公垂首:“是。”
——
方今肴的梦里,一片混乱。
一会是李允禾,一会是张舍,一会是陆商。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过,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耳中充斥着刑具的声响,刀枪剑戟触碰的响动。
他不得安宁。
忽然,画面炸开。
脚边的幼苗拔地而起,疯狂生长,眨眼便成了参天巨树。树枝却才发出嫩芽,红绸系在枝头,末端的铃铛静默垂悬。
树下有一张长案,文房四宝,陈列如仪。屏风无字无画,素白一扇。
微风起,满地嫩绿,花朵绽放。
是梦里从未有过的安宁。
“方今肴!”
他应声回头。
远处,一人疾跑而来。一身奇装异服,与他所见过的一切都不同。那人跑到他面前,在他一步之距止步。
是应衍,从未见过的模样。
应衍半垂着眼帘,嘴角却噙着笑意,朝方今肴伸出手,“你好,我叫应衍。”
方今肴看着他的手,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奇怪的梦?
应衍对他的茫然毫不在意,收回手,笑意温和,解释道:“作者在改你的结局,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结局。我现在是你的武术指导,对你很感兴趣。还想着——梦里会不会梦见你呢。”
“你的梦?”
应衍:“我的梦。”
微风起,铃铛响,草木摇动,红绸飘舞。
关于应衍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中。方今肴好似抓到了什么,却又空空荡荡。
“殿下。”
声音消散在风中,连带着眼前人一并消散。
方今肴缓缓睁眼,眼前是昏暗的天花板。床边,是趴着的景卉。她睡得很沉,眉头紧锁,像是梦里也在担忧着什么。
他掀开被子,往外走去,急切地想要找到应衍。
晨间日光温和,空气带着湿润的冷。廊下的花草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越走越快,脑子混沌不清,甚至不清楚自己是要去哪。
“方今肴。”
声音与梦中的声音重合。
方今肴回头,看见人从廊下走来,如梦中一般,停在他面前。
应衍看着他,没穿外衣,也没穿鞋,赤着脚站在微凉的晨光里。他眉头紧锁,“你怎么了?”
方今肴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在刚才,似乎都有了解释。
梦里那个人,是他所谓的“神”。那本书,是所谓的“命簿”。后来,他看到了一群奇装异服的人,讨论着他身边的人。其中有一个人,为他据理力争。面对众人的质疑,他坚持要还原属于他的“戏份”。
他懵懵懂懂地明白——所谓的“戏份”,是他的人生。
而那个人,是应衍。
应衍看他眼里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方今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很难想象,那个世界神采奕奕的人,来到这个处处阴暗的地方。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囚禁多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这样,过到了现在。
“殿下很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