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瞥他一眼:“怎么,刑部还要审?”
易皓飞不理会他,继续说道:“臣要告张舍一干人等,煽动学子闹事,诋毁、殴打、谋杀刑部官员!”
应衍:“可有证据?”
“有!”易皓飞声音笃定,“人证物证皆是国子监学子。昨日李公子身亡后,有学子投案自首,皆指正张舍为主谋!”
张舍瞪大了眼,眼中的错愕,逐渐变成坦然,似早有所料。
他只垂了垂眼,没有辩白。
见状,应衍心中有猜疑。他行到张舍身前,说道:“非是事实便要陈辩,陛下在此,定然会为你做主。”
张舍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坚定,
“学生,百口莫辩。”
应衍一怔。
“求陛下明鉴!”易皓飞趁势高喊,“张舍等此举有损国威,伤在根本,如同谋逆!”
“放肆!”应衍怒喝,几步逼近易皓飞,“桩桩件件都上升到谋逆,易大人是觉得觃国不得人心,陛下不得民心吗!”
易皓飞:“臣绝无此意!”
应衍回头,看向张舍,询问,“张舍,你可有煽动学子?”
张舍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目光深邃如潭,一字一顿回答:“学生——从未!”
易皓飞激动道:“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可召学子对峙!”
李致问:“张舍,可有证据?”
张舍垂下头,无力地摇了摇。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轻浅,但在殿中格外明显。
殿中众人皆注视着他,觉得他是真疯了。
殿前失仪,还是如此情况。
柳良平道:“狂妄小儿,莫不是被圣威惊吓傻了!”
“学生高兴。”张舍抬起头,已泪流满面,不似刚才规规矩矩的模样。
现在,他伸着头四处望去,眼睛在流着泪,嘴角的笑意却越发灿烂,更似癫狂了。
应衍要说话,却被李致抢先,声音威严:“笑什么?”
张舍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一阵阵的泛酸楚。
“学生今十八。”他说,声音清晰,“自记事起,就在读诗书,学策论。做梦都想,有朝一日登上金銮殿,面见圣上。为一方官,造福一方百姓,方对得起寒窗苦读,经学圣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队伍后面的张宁身上,他一直紧张的看着自己,却也只是看着。
他收回目光,眼泪不受控制的坠落在地,“如今,金銮殿的样子,学生见到了。”
他转身,看着殿中一张张脸。
能站在殿上的,无一不是有权有势的朝廷重臣。
清廉者,屈指可数。
为民发声者,更是寥寥。
皆是各占一派,不管对错,只管党争输赢。
上位者如此,下民生活苦。
“这殿,”他说,一字一顿,“学生不喜欢。”
应衍上前,拉住他:“张舍!”
张舍拂开他的手,恳求道:“殿下,让我说吧。今日告御状后,我恐怕再登不上这金銮殿了。”
他绕开应衍,指着李准和易皓飞,又指着一众官员,高声吆喝,“天下万姓,皆仰仗上位者舍予!”
“为官者为权势、为富贵、为私欲——则民不聊生!”
“上不清听,下则无处陈冤!”
“江山社稷,摇摇欲坠!”
“国将不国,民则暴乱!”
他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在殿中回荡。
“学子为何城中闹事?为民请命者无处申冤所致!”
“府衙、刑部、刑诏司——在座所有拿民俸禄者,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向李致,目光如炬,“陛下,难辞其咎!”
殿中落针可闻,皆盯着他,却无一人敢有动作,包括张舍生父——翰林院编修张宁。
张舍疯了一般,指着众臣继续喊道,“这金銮殿,纤尘不染!”
“却处处污浊!”
他仰头大笑,笑得癫狂,“学生,不喜欢!”
焦公公回过神,训斥:“放肆!”
尖锐的声音像打开了声闸,殿中,吵闹不止,怒骂不止。
方今肴见状,心中大憾,他从张舍眼中看出了熟悉的神色,不顾宫人阻拦,从偏殿冲进。
却也晚了一步。
“砰!”一声巨响,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人,直直倒去。
应衍震惊,冲了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张舍脖子垂下,血从口鼻不断冒出。眼睛睁圆,几乎要瞪出一般,望着高高在上的那一人。
方今肴被人撞倒,摔在地上,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五脏六腑绞痛,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殿中,混乱起来。
谁都没想到,张舍如此极端——竟在金銮殿撞柱自戕!
李致望着地上流淌的血,在锃亮的地砖上,流过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百官忙不迭地避让,仍旧无一人敢动。
他目光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张宁,险些忘了,他是张舍的父亲。他微微垂眸,沉声道:“召太医。”
“不用了。”应衍出声。
人,已经断气了。
他抬手,想将他眼睛盖上却无果,那双眼,始终睁着,望着那高高的龙椅。
血流之处,无人沾染。
果真处处污浊——他一人的血,洗刷不尽。
应衍将人放倒在地,站起身来。
他看向失魂的方今肴,再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
悲从中来,觉得荒唐。
他抬手,捂了捂眼,发红的眼睛,此刻杀气腾腾。
他拾级而上,一步步,走上台阶,身上弑杀的气息弥漫。
上次这般模样,是五年前亲手杀了上一任禁军统领。
李致见他如此,不自觉往后撤了些。
应衍抬手,取了他座上的剑,握着剑,一步步又走下去。
众臣惊惧,恨不得将自己藏在地下。互相推搡着躲避,不敢出声,生怕他注意到自己。
应衍握着剑,行到李准面前。
李准低着头,不敢看他,已然准备好了赴死。
剑,却没落到他身上。
易皓飞惊叫一声,捂着脖子,倒地不起。最后的眼神,是不可置信。
应衍持剑而立,血,顺着剑身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国子监学子张舍,”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寒冰,“字字珠玑。”
“觃京城乱,众臣难辞其咎。”
“陛下宽仁,念众臣皆是肱股之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蛀虫不清,江山危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王受陛下封赏,可斩朝中奸佞。”
“今日,”他一字一顿,“就为陛下肃清朝政,杀一杀朝中不正之风!”
剑逼近。
众臣再镇定不了,四处逃窜。
禁军关闭殿门,外间的光,隔绝在外。
应衍手持利剑,步步逼近逃窜的官员。
目标明确,手起剑落,毫不犹豫。
一盏茶的时间。
殿内喧嚣,渐渐停歇下来。
刑部官员,斩杀了两人,文官武将,重伤几人。
大臣皆吓软了腿。
文官几人堆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望着他。
武将虽然不抖,但也随着避让——怕长宥王杀红了眼,祸及自己。
应衍甩了甩剑上的鲜血,看着地上流淌的血,敛了敛眸子。
剑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后,递出。
焦公公忙不迭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