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抬眼,看着李致,帝王仍旧坐得端正,一双眼,看不出喜怒。
他屈膝,跪地,“明日,臣再来向陛下请罪。”
说完,他起身。
方今肴已回过神,起身,将张舍尸身抱起,跟着应衍,径直向外走去。
殿门重开,禁军百人,无一人阻拦。
阳光涌入,照亮殿中满地的血。
那光落在那具年轻的尸身上,落在他死不瞑目的眼睛上,落在他嘴角那抹还未散去的笑上。
殿内,一片死寂。
李致坐在龙椅上,望着那滩血。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今日之局面,朕难辞其咎。”
“传朕令,即日收回惊羽卫,柳卿官复原职,刑诏司清查。”
柳良平自始至终都在一旁看着一切,没有一点避让,闻声后,他接旨,“臣,遵旨。”
李致望向殿外,阳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顾相,随朕去国子监。”
——
方今肴抱着张舍走出皇城。
每一步,都踩出一片血迹。那血从尸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所行之处,人群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驻足回望。
那具年轻的尸身,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掀起了一阵波澜。
忽然,他浑身发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却仍旧稳稳护着张舍的尸身,不让它沾染半点尘土。
应衍伸手扶住他。
入目,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发红的眼。
“章济!”
章济应声现身。不等吩咐,他便将张舍尸身接过背上,飞速往皇城外去。
方今肴抬起头,望着眼前人。
应衍浑身染血。那身朱红官袍,此刻斑斑驳驳地染成深褐色,分不清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血浸透了。白皙的脸上也被血迹污染,周身戾气还未褪尽,眉眼间仍氤氲着浓烈的杀气。
可那双眼睛,望着他时,却柔软了下来。
应衍垂眸,泪珠从眼眶滑落,“是我食言。”
方今肴望着他,五脏六腑绞痛起来。那痛,比刑诏司受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痛到几乎窒息。
“我真的错了。”
他重活一世,太过自以为是。以为算尽一切,以为可以掌控全局,以为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大的胜利。
可张舍死了。
前几日还在学舍中高谈阔论,读诗书学策论的少年,在殿上怒斥百官的少年——
死了。
应衍看他情绪崩溃,不再说话,弯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背在身上,往外走去,步伐沉稳。
肩膀上,湿润一片。
“方今肴。”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你只有这一段路的时间,可以悲伤。”
城门口。
不知何时,跪满了一地学子。
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跪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海。为首的是苏明朗。
宋与青收到消息后就急忙赶来,一直在人群中守着。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心揪成一团。
忽然,一声惊呼响起。
走来的两人,先后倒下。
宋与青冲上前,叫人将人带走。
半个时辰后,她才镇定下来。她坐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叫景卉照看好他们。
豫管家疾步而来,躬身道:“夫人,焦公公差人来请公子去国子监面圣。”
宋与青踌躇了半晌,望着雾蒙蒙的天,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那眼神,从犹豫渐渐变得坚定,沉声道:“回公子昏迷不醒,”她顿了顿,“若是不体谅,我去请颜公。”
“是。”豫管家答应后退下。
代书立在门口,神情严峻。他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宋与青问他:“陆商在哪?”
代书:“他脱身后藏起来了。”
宋与青疑惑:“脱身?”
“先前宁为玉抓了张舍和他。”
闻言,宋与青心里有了主意。她正要开口——
“已经带来了!”一声急促的声音传来。
两人回头看去,李允禾急切地跑来。他顾不上周全规矩,喘息着道:“人就在府外!接下来恐怕要请夫人拿主意,是送去刑诏司,还是另有他用?”
宋与青看着他,客气的询问:“李公子如何看?”
李允禾一怔:“卑职……”
他犹豫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宋与青望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轻声道:“殿下信你,我自然也信你。”
李允禾心里一震。
方今肴厌恶他,人尽皆知。他原以为,方家上下都该如此。没想到,宋与青竟这样说。
既然如此,他不再矫情,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陛下起驾国子监,请夫人状告长宥王殿下。”
宋与青错愕。
午后,晚春的风温热,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两人对立站着,姿态截然相反——一个沉静如水,一个躬身如弓。
宋与青盯着他,思绪万千。
长宥王殿上失仪、蔑视圣上、诛杀官员的消息,已然传出。今时不同往昔,太后和李臻铆足了劲要报仇。现下应衍又昏厥过去,若是让他们先手——
他们便只能被牵着走了。
良久。
她很快分析完利害,下定决心,虚虚地扶起李允禾,屈身回礼,沉声答应,“还请李公子谋划。”
那厢,国子监。
李致与顾冶初一席慷慨陈词,安抚完学子,又奖赏了此次闹事的劝阻者。正要起驾离去,忽有人禀告。
方夫人求见。
李致微微蹙眉,看向顾冶初。
后者却浑然不觉一般,扭头看着适才褒奖过的学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李致犹豫了片刻,命焦公公将人请进来。随宋与青一同进来的,还有宋寺亦。
两人行跪礼,伏地不起。
李致眉头皱得更深了,叫平身,两人却纹丝不动。
“臣吏部主事宋寺亦,有本要参。”宋寺亦声音清朗,头磕地,“求陛下做主。”
顾冶初抬眼瞥了一眼,慢慢悠悠地转身,去寻那已经冷了的茶水。
李致脸色沉了沉。
周围学子众多,他不得不应。
“参何人?”
“长宥王。”
“放肆!”李致呵斥。
天下谁人不知他纵容长宥王?就算应衍有罪,他也是从轻处罚做给旁人看。今日之事,他尚未责怪,竟敢参到他面前来!
宋寺亦跪得笔直,正义凛然地陈诉,“长宥王殿下御前行凶,藐视国威,无视国法!若不严惩,将国法立于何地?日后效仿者众多,官制混乱,民众妄为——伤国之根本,动国之社稷!”
他声音嘹亮,回响在堂中。
众多学子听之而沉声,面面相觑。
李致看向宋与青,她眉眼微动,若有所思。
他收回目光,扭头看向一直端着茶的顾冶初:“顾相怎么看?”
顾冶初忽被点名,忙放下茶盏起身回禀。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才道:“不知长宥王殿下杀的官员,可都是有罪之身?”
宋寺亦:“回陛下,还在查。”
顾冶初点点头,缓缓道:“长宥王殿下为国为民,即便治罪,也要查清事宜。有功则奖,有过则斥。功过抵消后,罪责公之于众,才能安民心。”
他顿了顿,看向李致,“陛下觉得呢?”
李致深深看了他一眼。
“顾相言之有理。”他沉声道,“此案交由顾相主审,各部协力,限期三日,”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动摇国本。”
众人皆跪,高呼圣上万岁。
顾冶初垂下眼帘,眼神晦暗不清。
等李致起驾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家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立着的诸多学子。
原来是要将他拉入局。
真是好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