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权臣,更不是奸佞。在其位谋其职,尽最大可能谁都不得罪地把事情办妥。期间,长宥王多有援手,从未有过刁难。
世人皆道长宥王乖戾嚣张,他却清楚,长宥王的品行是极其难得的良善。
若他出自正统,当年,皇位恐怕轮不到今上。
“臣信。”
顾冶初掷地有声。
应衍展颜,扇子轻轻磕了一下桌面,意味深长地提醒他:“那就做好你的庄家,从京城开始。”
顾冶初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忽然听到应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或许顾相不信,李允禾要做的事,与顾相年少时想做的事,是一样的。”
顾冶初脚步一顿。
片刻后,他推门离去。
人走后,方今肴盯着应衍,眼中除了不解,还有怨恨。
“我以为殿下最关心的是崔久和张舍。”
应衍揉了揉脖子,顾左右而言他:“我要是不来,你要借刀杀人了对吧?”
“殿下好像在我身上装了什么东西。”方今肴微微蹙眉,眼神上下打量他,“我想什么、做什么,殿下总能第一时间出现。”
“我这是了解你。”应衍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站起身,用扇子敲了敲方今肴肩膀,歪了歪头,“走吧,去看看张舍。”
顾冶初坐在马车里。
记忆翻涌,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年少时的梦想,如今费神都想不起来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思绪混乱地出了巷子,往街上走。
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看去——是一个卖豆腐的商贩。那人灰尘扑扑,捧着一块豆腐跑来。没等靠近,随从就将其拦住了。
商贩惊惧又窘迫,连退了几步,佝偻着身子,小声说道:“大人饶命……我只是想感谢大人,上次官差不许我在此摆摊,是顾大人说可以,我才在这做了几年生意,儿子才上得起私塾……一直想谢谢大人,但顾府我进不去,大人又不走这条街……”
他神色落寞起来,“今真是走了大运才遇到了大人……看来大人是忘记了。”
他看看手里的豆腐,又看看顾冶初,不知所措。
顾冶初越过随从,看向他:须发斑白的老人,佝偻着身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豆腐。浑浊的眼睛里,惊惧交加,是走是进都不是。
适才长宥王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
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明朗起来。
他推开随从,上前接过那块豆腐。
“多谢你。”
商贩受宠若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冶初错开随从来接东西的手,自己捧着那块豆腐,转身离去。
豆腐还在滴水,洇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年少时想做的事,被沉浮的时光阻拦。现在想起,也觉得可笑。但也有几分佩服——那时勇敢的自己。
“父亲。”
顾姣姣远远便看见了他。等他走近些,才上前行礼,抬眸,看他手里的豆腐还在滴水,疑惑地问:“这是?”
顾冶初这才回过神来,将豆腐交给随从,嘱咐他好生拿着,这才接过顾姣姣递来的手帕擦手。
自嘲地笑着解释:“市井小民给的。”
顾姣姣闻言便明白了:“百姓的心意吗?”
顾冶初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在女儿眼里,父亲从来都不是奸佞。”顾姣姣小声说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父亲只是在韬光养晦,等一个机会罢了。”
顾冶初怔住了。
他在朝中风评不好,骂他首鼠两端。百姓骂他奸佞的也不少。他从不做解释,太后和李臻拉拢他,他也都模棱两可。办事向来两边不得罪,圆滑处世。
对家中孩子也只监督学业,从不与他们讲朝中局势。
他没想到,女儿竟然如此信他。
顾姣姣跟着顾冶初进了书房,奉茶后,她问道:“父亲要辞官吗?”
突然一问,顾冶初愣住,忘了接茶:“什么?”
顾姣姣将茶水搁在桌上,退后几步,跪在堂中。
她抬眼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
“女儿想做皇后。”
“顾姣姣!”
顾冶初怒喝,忙起身,去将书房门掩上。转身看跪得笔直的女儿,又恼又无奈地到她面前去,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父亲从小给女儿读的,不是《内训》《女戒》。”顾姣姣看着他,一字一顿,“父亲难道想女儿偏居一隅,做一个深宅妇人吗?”
“姣姣……”
“这天底下女子太难。”顾姣姣打断他,声音发颤,“诸如上官小姐,一身武艺却无处可施。景小姐无处可去。阿狸姑娘有冤难诉。”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女儿读书识字,知礼明事,也想为天下不公之事,叹一句不公。”
顾冶初红了眼,弯下腰,哽咽道:“你可知宫门深似海?入宫后处处掣肘。若是受了委屈,为父该如何救你?”
“女儿不要父亲相助。”
顾姣姣看着他,目光坚定如铁。
“此案了结,还请父亲辞官。”
顾冶初唉声道:“姣姣!”
“求父亲成全。”
顾姣姣抬手,郑重地磕了头,声音颤抖着,泪珠大颗滚落,“女儿志在千秋。”
顾冶初看她如此执拗,心中悍然。
良久。
他终是执拗不过,答应了她。
“我答应你,有话快起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