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不紧不慢地斟满酒杯,与方今肴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问道:“你的人,这么厉害?”
方今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俯身,盯着眼前人,“殿下,为何不说?”
他看着他的眉眼,不错过一丝神色变化。月光下,那张脸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他素知应衍说话、做事没得章法,哄人的话张口就来。他不想再像一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懂。
“你舅舅不让说。”应衍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耸了耸肩,直直对上他的眼眸。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仍旧明亮,带着独有的锐利和炙热。
“再说,我说不说又有什么不一样。”
方今肴一怔。
是没什么不一样。
他终归是要保李允禾。
应衍见他神色微动,正要往后躺去,衣领却突然被拽住。身子被迫往前凑——
四目相对,气息缠绕。
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突如其来的旖旎,叫他又慌神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跳动。
方今肴此刻周身萦绕着无形的戾气。眉头紧锁,眼神复杂,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殿下。”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是将我当成棋子吗?”
“是要保李允禾登上皇位吗!”
应衍瞬间瞪大眼,鬼使神差的,他捂住了方今肴的嘴。
掌心触到温热的唇,触到急促的呼吸。
对上那双发红的眼睛,他一阵心酸。
那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该死的李允禾!真是叫他左右为难。
该死的惊铃!什么鬼设定!好好的阳光开朗少年,变成阴湿男鬼!
“没有的事!”应衍一字一顿,无比肯定地回答。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方今肴心里,“你做梦这么没章法吗?我哪有一点要把你当棋子的意思?”
他哄孩子似的语气,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无奈。恨不得要拍桌子叫冤屈,恨不得大喊一声“请苍天,辨忠奸”。
他咬紧后槽牙,忍着脾气。
“你自己看看,哪颗棋子像你这样蹬鼻子上脸,恨不得要把我弄死!”
最后的话,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然后抬手将方今肴推开,猛地站起身,一步步急急地逼近后退的少年。拽着他胳膊一甩,将人甩落进椅子里。
他抬脚踩在椅子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椅中,居高临下。
“你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腾时间好好睡一觉。”
方今肴看着逼近的应衍。
檀香味和酒味笼罩,让他无处可逃。
那双眼眸,近在咫尺,盛的细碎的烛光。
“第一,我与你是同盟。”
“第二,我不会伤害你和方家。”
“第三——”
应衍顿了顿,垂眸长叹一口气。再抬眸时,似下了某种决心一般。
他抬手,扳正少年的脑袋。指尖触到他的脸颊,温热的,带着薄茧。顺手碾平他紧皱的眉头。
“你死太早。你所知并非全部真相,我是怕你未知全貌便下决定——会后悔,崩溃,再次重蹈覆辙。”
“半本书,不该决定你的人生。也不该概括李允禾的人生。”
“你无辜,他也并非全部对不起你。”
应衍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激动之处,伸手扯着他的衣服。
意志在恍惚,身躯似在坠落一般。
“方今肴,在你知道所有事情之前,别杀他!”
“你给我——好好活!”
“咳!”
应衍呕出一口鲜血。
温热腥甜的血,溅在方今肴手上。
他伸手擦了擦嘴,紧接着,直直地往前倒在他身上。
方今肴接住他,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不单单是疼,还有酸胀和拉扯。脑海中的画面反反复复,不成章序。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张脸——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
——
“惊铃!”
应衍怒气冲冲地跑到树下。
喊完,他就愣住了。
这棵枯树——居然发芽了。
嫩绿的芽苞,星星点点地缀在枝头,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之前满地的白,变得绿了。嫩草从土里钻出来,铺成一片柔软的绿毯。
微风拂面,暖意洋洋。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沁人心脾。
这才一段时间没来,这么大变化?
他在原地打转,满是不可置信。
十年没变。
怎么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