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起初极低,继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李允禾!李念!”
方今肴笑得浑身发颤,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汨汨流出,他却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如诅咒般喊道:“你、真可悲啊!”
李允禾微微蹙眉,温润的假面崩裂移交,眼中杀意毕露。他拂袖起身 ,不再多看一眼地上的人,转身决绝离去,对门外恭候的酷吏都吓冰冷二字:“凌迟。”
方今肴目睹着人离去,久久才回过神来,艰难地侧过头,透过牢房高处那扇窄小的、蒙着尘垢的小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飞。
四四方方的小片,框住他短暂的一生,也框住了无数再次沉沦泯灭的魂灵。
大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落下。
雪花透过窄窗,飘进阴冷的刑房,落在浸满黑红血污的地面上,一瞬便被玷污、融化,积不起半分洁白。
若白雪有心,大抵也不愿落在此等腌臜之地,污了自身清白。
除夕夜。
整个觃京城都笼罩在温暖的烛光与喧闹的爆竹声中。家家户户团圆守岁,白雪红灯,炉边嬉笑。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照亮皑皑白雪与万千红灯。
刑诏司深处,行刑的刽子手是此中老手,最懂如何用钝刀子慢慢磨去一个人的生机。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缓缓流逝的生命。
方今肴微弱的呻/吟与喘息声,被淹没在遥远传来的、属于除夕团圆的喧嚣声浪之中。
血水蜿蜒,浸透刑架,沿着石板缝隙无声流淌,带走他最后一丝温度。
悔意与怨念凝在京城的冬,他终究没等到新年的第一缕晨光。
往年此时,他在做什么呢?
父兄应该从边疆赶回家,卉妹妹和嫂嫂在家中准备守岁,他应也回到觃京,方家阖家团圆。
如果可以,他宁愿魂飞魄散,永坠阎罗,也不要牵连家人和无辜之人。
上苍若是有眼,他定要亲手剜下,凭何恶人当道,好人丧命!
————
“公子?公子!”
方今肴猛地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压迫,仿佛千斤巨石压紧,紧接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拖拽着他的灵魂急速下坠——
“方今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一声怒吼,黑暗被撕裂一般。
他骤然睁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新鲜而冰冷的空气猛地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无比真实“活着”的感觉。
眼前是明亮的光,不是刑诏司永恒的昏暗,重见天日的喜悦感转瞬即逝,方今肴眉头紧锁,戒备浮上心头。
“公子你没事吧?吓死小的了!”
一张熟悉又带着稚气的面孔凑到近前,是侍从方和,脸上写满了担忧。
方今肴怔怔地,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观察此刻所在的环境和情况,他正半躺在湿润的泥土上,旁边躺着一个湿漉漉的人,正是李允禾,面色青白,双眸紧闭,唇无血色,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支湿漉漉的、看着颇为名贵的长笛 ——李允禾。
方今肴心脏猛地一抽!
周围的嘈杂声朦朦胧胧,似在耳边又似远处而来,逐渐清晰起来。他心中犹如惊雷骤响,与他记忆中某个久远而模糊的画面重叠——他回京不久之时,来梁王府送信,恰巧撞见有人落水,他跳下去将人救了上来。救起的,正是当时还是寒门学子、落魄不堪的故友李允禾。
他没死?
他……重生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不断重复呈现,似在反复验证。他下意识的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光滑平整,没有狰狞翻卷的刀疤。他又看向自己手——只有练武留下的薄茧,肌肤完好,指骨分明,没有一丝刑讯留下的扭曲伤痕,身上也无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切实际的、不可否认的事实给了他确切的大难。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起点。
有声音问道:“他谁啊?”
“是镇远将军府的三公子,方今肴。”
有人低声回答。
方今肴镇定下来,循声抬头看去,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忽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那人尤为夺目,身着一袭色泽鲜艳的名蓝色宽袍,外罩雪白狐裘,身形高挑,姿态慵懒地依靠廊柱,正漫不经心的望着这边。
那人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本该顾盼生辉,此刻却半敛这,笼罩着淡淡的睡意。然而,目光在与方今肴碰到的刹,眼中闪过一瞬的怜悯之色,随即又恢复淡然。
他甚至轻轻歪了歪头,用一种叹息又无奈的语气说道:“哦,就是书中……死挺惨的怨种炮灰啊,倒是忘了这茬,他救人来着。”
书?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