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被人搀扶着起身,有人问旁边的李允禾他是否相识。他目光从廊下的美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李允禾身上。
刹那间,前世种种在脑海中呼啸而过,几乎要冲垮他重获新生的理智。他回来的时机还真是不巧,若是再早回来一刻,他绝不会跳水救他,必会亲手推他入这寒潭,看他挣扎沉没!
现下,众目睽睽,他不能贸然动手。
思绪回笼,方今肴很快冷静下来。抬脚,稳、准、狠的踩断李允禾手中的长笛。
当年,李允禾因替梁王捞回这支名贵长笛,才得青眼,从此踏上青云之路。
“哟,”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玩味的轻笑,语调上扬,“踩得还挺准。”
方今肴回头。
正是方才廊下问他身份的蓝衣美人。此刻他抬脚正走来,尤其是鼻侧不深不浅的一颗痣如点睛之笔,色泽鲜明的明蓝色宽袍更是将他衬的肤如白瓷,身上慵懒又矜贵的气质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此人与脑海中模糊的身影重合——觃京有名无实 、最是逍遥自在的长宥王。
应衍与他四目相对,非但没因他失礼的审视而恼怒,反而像是觉得有趣,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旁若无人的道:“要不……你再把他扔回去?”
方今肴脑子里还充斥前世的血海深仇,闻言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李允禾双拳紧握,蠢蠢欲动。
“方公子,快进屋更衣,莫要着凉。”
梁王府的管事带着厚实的大氅匆匆赶来,及时出声,打断了方今肴几乎按捺不住的的冲动。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恨意。他瞥了一眼姿态依旧闲适的应衍,随着管事转身离开。
走开几步,他听见身后应衍的小侍从出声:“殿下,风大,我们也进屋吧。”
接着,是应衍刻意加重的两声轻咳,以及他随意的吩咐:“地上那个,也找人瞧瞧。”
“是,王爷。”
下人恭敬应声。
方今肴脚步微顿,眉头不由自主地紧锁。长宥王……为何会对李允禾伸出援手?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喝下一碗姜汤驱寒,重生带来的混乱思绪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亟待改变一切的紧迫感。
他谢过伺候的小厮,信步走出厢房。
不知不觉,又回到方才那个池塘边。水渍仍在,那支断裂的长笛碎片已被清理,只余地上一点凌乱的痕迹。
一道明蓝色的身影,正独自立于池边,微微仰头,望着屋檐滴落的春雨。
正是长宥王应衍。
方今肴本能地想要避开,对方却似有所感,恰好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距离更近。方今肴清晰地看到。应衍那双总是懒洋洋半阖的丹凤眼中,在转身刹那掠过一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锐利的戾气。但那戾气消失得极快,眨眼间便被温和余疏离取代。
避无可避,方今肴上前两步,依礼躬身:“见过长宥王殿下。”
应衍拢了拢狐裘披风,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湿痕个某个不易察觉的凹陷,那是长笛躺过的地方。他抬眸,看相关方今肴,语气淡然,“方公子这是……故地重游?”
方今肴没有答话,亦是垂眸看着地上的痕迹。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
“咳咳……”喉咙发痒,他忍不住偏头咳嗽起来。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显得有些无助,。
忽然,肩头一沉。
一件还带着体温余淡淡檀香的狐裘披风,落在了他身上。
方今肴错愕抬头。
应衍已近在咫尺,正微微倾身,不容拒绝地按住他想抗拒的手,慢条斯理地为他系上披风的丝绦,眉眼带笑,“刚落水,寒气入体可不是闹着玩的。”系好带子,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方今肴惊的脸上,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舟车劳顿,回去看看家里人吧,好好睡一觉。”
家里人!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来,脑海中浮现出家人的身影,顾不上礼数,转身就往外跑。
少年翻身上马,策马扬鞭,马蹄扬尘,青色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碎残雪,溅起泥泞,他双眼因急切而璀璨发亮,眉宇间却凝着浓重的郁色与失而复得的惶恐。
主干道不可疾行快马,他便绕了小街跑,骏马与一辆缓行的马车擦身而过,风拂动车帘一角,隐约可见衣饰极为华贵。
池塘边,应衍独自站在原地,微微弯腰,脚尖悬空,虚点在雪地上那个与断裂长笛形状吻合的浅坑上方,若有所思。
侍从代书从廊下走近,看他眉头紧锁,疑惑,“殿下,怎么了?”
应衍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问:“方今肴今日才回觃京?”
代书点头:“是。”
方今肴是镇远将军的三子,三年前殴打国子监司业,方将军自请削爵才免了他的罪责。此后他便离京,随着舅舅游历江湖,近日方归。
代书看着方今肴远去的方向,略微思索,说出近日从宫里传来的新消息,闷声道:“听说,太后有意让他尚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