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在头顶响起。
应衍去而复返,显然是来找李允禾,却先撞见了如此狼狈的他。他俯身,不由分说抬手探向方今肴的额头——触手滚烫!像是发病。
“什么毛病?”应衍眉头紧锁,见他连避开的气力都无,当即伸手将他架起,“能走吗?”
方今肴咬紧牙关,冷汗涔涔,拒不回答。
应衍架着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那依然被乞儿围绕的、对此处变故一无所知的身影,眸色深不见底。
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尘土与零星落叶。
一人在明处施舍,温言软语;
一人隐于暗处,痛彻心扉;
而另一人,则立于这明暗之间,将一切尽收眼底。
空气凝滞,唯余压抑的喘息与远处隐约的欢闹,形成诡谲的对照。
应衍架着他,步履未停,却未走向不远处悬着“医”字灯笼的正经医馆。他径直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处不起眼的露天医摊前将他放下。
摊后坐着一位女子,素纱覆面,仅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她搭指诊脉,片刻后收回手,声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清冷:“脉象浮急,骤起骤落,非身疾,乃心绪剧烈震荡所致。无碍,歇息片刻便好。”
应衍闻言,有些不信,又探手去试方今肴的额头——方才还滚烫似烙铁,此刻竟已褪去大半,只余一层薄汗。他收回手,眼中疑惑更甚,
应衍道了句“有劳”,便扶方今肴在旁侧石阶坐下。
暮色渐沉,巷口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将两人身影拉长。
见方今肴依旧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应衍沉吟片刻,起身走向巷口卖糖水的小贩。
他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糖水回来,见代书仍未寻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挨着方今肴坐下,舀起一勺,竟是要亲自喂他。
“不必。”方今肴别开脸,声音沙哑却坚持。他已缓过些气力,只是四肢仍虚软。那甜腻的气息让他微微蹙眉。
“你喝了就好了。”应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左手倏地钳住方今肴的下颌,力道恰到好处地令他难以挣脱,右手便将糖水凑到他唇边。
方今肴惊愕地睁大眼,被迫张口,温热的甜液灌入喉中。他下意识吞咽几口,却因灌得太急而呛到,猛地推开应衍的手,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脸颊因缺氧和呛咳泛起病态的红晕。
“这不就好了。”应衍收回手,将糖碗搁在身侧石阶上,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近乎粗鲁的行径只是寻常照料。
方今肴咳得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好一会儿才喘匀气。他直起身,狠狠瞪向应衍,眸中怒火与尚未褪尽的痛楚交织。
应衍却浑不在意,反而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气恼的模样,唇角微勾,拖长了调子,语带戏谑:方公子,不用感激涕零,说声谢谢便好。”
方今肴:“……”
他每次遇到应衍就没顺过,哪天真要算算是不是八字相克。
他咬牙切齿,“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不过,”应衍理直气壮的收下他的感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又上下 打量了一番:“你这是什么毛病?”
方今肴沉默不语,想来是因为受到李允禾的刺激。
不过,他回过神来。应衍竟真对他没有一点敌意,甚至还纡尊降贵的照看他。
正走神之时,代书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让我好找!”
“哪去了?”
代书:“看李公子给小孩发馒头不够分,我去买了点。
应衍闻言,目光转向方今肴。
方今肴已扶着墙壁站直,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寂。他迎着应衍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轻而清晰,带着刻骨的讥讽:“虚、情、假、意。”
“是否虚情假意,”应衍并未动怒,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情绪,“方公子心中,自有答案。”
他知道李允禾和方今肴两人在淮州关系甚好,帮助了不少底层百姓,这些事情在他死后,李允禾一笔一划写在奏章上,呈报圣上为他正名,两人如今这样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
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可不想又睡在大街上。
方今肴不想和应衍过多牵扯,站起身辞别。
“真不知好歹!”代书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
应衍抬手,用扇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代书的发顶:“你懂什么。”
他转过身,帮那位一直安静的女大夫收拾东西,压低声音问:“顾姑娘,当真不考虑开间医馆?”
女大夫轻轻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声音依旧平淡:“方才那位公子的症候……似癔非癔,似心疾而非全然心疾。我行医尚浅,不敢妄断。王爷若真为他着想,还是请太医院王院史细诊为宜。”
应衍动作微顿,眸色沉静下来,望着方今肴消失的巷口方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代书见状,默默接过他手中杂物,麻利地帮忙收拾起来。
晚风穿过狭巷,带着未散尽的甜香与药草味,悄然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