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淮王府却灯火通明。
落地琉璃屏风后,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执笔的手布满细纹,却稳如磐石,蘸墨、起笔、行锋、收势,一气呵成。
墨迹在澄心堂纸上徐徐洇开。
“笔走龙蛇,王爷真是神了。”李准候在一旁,待他搁笔,几乎是抢上前去,从小厮手里拿过帕子,双手捧至那人面前,“实在是妙极!妙极!”
李臻细长的眼尾微微一挑,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不小心沾染到的墨痕。待擦净,便将手帕一掷,两手撑着桌沿,俯身端详自己的大作。
烛光下,宣纸上“大智若愚”四字墨色淋漓,笔力遒劲。
“李准啊,”他忽而开口,语气散漫,似在谈论今夜月色,“你说这女人,怎么就喜欢张罗那些个宴席?”
李准腰身又弯下半寸,陪笑道:“妇人短见,眼里只装得下宅院那方寸天地,自然以宴饮交际为要务。”
李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重新取了一支细狼毫,蘸了蘸残墨,俯身去描绘那“智”的边角,神情淡漠,“西南太远,孤心中,常有不安。”
李准心念一转,立刻接道:“王爷心系西南战事,实乃觃国之幸。方家父子离京数载,劳苦功高,不若……遣人去军中慰问一番?”
“此事你去办。”李臻点了点头,笔锋忽然一顿,“御下,讲究恩威并施。你带点见面礼去。”
李准眼睛转了转,面上堆着笑,故作糊涂,“王爷,这见面礼名目繁多,不知……哪一个合适呢?”
李臻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向桌角那支刚送来的簪子——银镀金,镶着珍珠,是醉云楼的物件。他伸手拈起,在烛火下转了转,簪身流转的细碎光芒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狠绝。
“新鲜,才有意思。”
“臣明白了。”李准躬身,后退两步,正欲转身——
“听章济说,”
李准钉在原地。
“醉云楼的事,是个书生出的手?”李臻搁下簪子,又重新拿起笔,语气随意,“写得一笔好字,被衍儿招去做幕僚了,叫什么来着?”
“回王爷,姓李,名允禾,是个穷秀才。李准忙道:“墨宝还算过得去,但比起王爷,那是云泥之别,不及半分——”
“能得衍儿青睐,”李臻打断他,唇角的笑意带有几分阴冷,“必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偏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一并处理了吧。”
“是。”
李准无声退下。门扉开阖的瞬间,夜风涌入,撩动满室烛火。
光影摇曳,明灭不定。映在李臻苍老的面容上,眸光显得深谙,他垂眸看着“大智若愚”四个字,满意的点了点头,深觉自己的字堪称书圣。
风止,烛火复明。
淮王府的夜,又沉了下去。
——
翌日,镇远将军府。
方今肴刚换好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未来得及系紧腰带,便听前院一阵嘈杂。
“方今肴!方今肴——”
陆商几乎是撞进来的。他一手扒开欲拦阻的家丁,一手死死捂着心口,满头是汗,面色煞白,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
“阿狸和景卉,”他喘得几乎接不上气,“被惊羽卫带走了……淮王府。”
方今肴扶住他手臂的指尖倏然收紧,思绪还未理清,身子便先有了动作,直往外冲去。
早膳后,豫管家说,两位姑娘一道去了琼林阁。他当时还想,景卉那么内敛的性子,竟肯为了他去与阿狸交好,便只多派两个家丁远远跟着。
他以为李臻纵然要动手,也不会如此之快。
“备马。”方今肴边跑边喊,声音沉下去,像淬过火的刀刃。
交代完府中事宜,他翻身上马。黑骑踏破长街,惊起一路飞尘。
沿途的喧闹人声被疾风抛在身后,他脑海里却翻涌着无数设想,一张张面孔交替浮现,又一一被他推翻。
直到在长街尽头看到白梧的身影。
她换下平日张扬的装束,一身干练的青灰比甲,发髻挽得齐整,鬓边只压一支素木簪,与寻常大户人家的丫鬟别无二致。
方今肴翻身下马,朝她走去。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两人并肩而行,步伐默契。
白梧将一张帖子递过来,言简意赅:“阿狸与崔久是相好。但她暗中与惊羽卫有联络。”
崔久。太后一手提拔的青俊才子,朝野皆知的“后党”新秀。阿狸与他是相好,又与惊羽卫暗通款曲。
几面间谍,身份成谜。
他将帖子收入怀中,指尖在衣襟内侧顿了一瞬。
他带走阿狸,原只想以此为筹码与李臻周旋,却没想到其中竟藏着如此深的纠葛。
——但也无妨。
他不必理清所有线头。他要的,只是把人带回去。
还未理清思绪 ,转眼两人便到了淮王府门口。
方今肴沉下心神,正欲抬脚走上台阶。
“方公子也来做客?”
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方今肴回头。
明蓝衣袍,玉簪束发,步态矜贵。
应衍抱着手缓缓走来,笑容浅浅。
方今肴收回目光,敷衍地拱了拱手,连敷衍都透着冷淡:“非是做客,是来接家中妹妹。”
“本王说是做客,”应衍手中折扇轻敲掌心,瞥了一眼他身后低眉顺眼的白梧,语气意味深长,“那就是做客。”
他撂下这句话,不待方今肴应声,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方今肴疑惑,他不进去吗?
白梧轻轻碰了碰他手臂,压低声音:“他与李臻积怨太深,连场面功夫都不做。更不会踏进淮王府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内隐约的影壁:“我们先进去。”
方今肴敛下思绪,迈过那道高槛。